浓稠的夜,黄浦江。
林铭划着小舢板,在黑暗中穿行。
船底放着两箱磺胺,这是他们林家生产的,用油布包裹严实。他已经第三次穿越日军封锁线,为坚守闸北的部队运送物资。
江面上漂浮着各种杂物:断裂的桅杆、翻覆的小船、还有尸体。
林铭尽量不去看,专心听着周围的动静。
日军巡逻艇的探照灯不时扫过江面。每次灯光靠近,他就俯身趴在船上,让黑色舢板融入黑暗。
他只是想为谢晋元的这支八佰人的队伍尽自己的一点心意。
船工是个退役的老军医,姓秦,六十多岁了,右腿瘸着——那是一二八事变时留下的创伤。
“小伙子,怕死吗?”老秦第一次见他时问。
“怕。”林铭老实回答。
“怕就对了,”老秦笑了,“不怕死的都死了。我们要做的是让更多人活着。”
舢板靠近苏州河北岸时,枪声突然密集起来。
林铭抬头,看见四行仓库方向火光冲天——日军又在夜袭。
他加快速度,船桨无声地划破水面。突然,左岸传来日语呼喝声,探照灯直射过来!
林铭毫不犹豫跳入江水。冰凉的江水淹没头顶,他憋着气,抓住舢板边缘,用力推向一堆漂浮的杂物后。
探照灯光柱从头顶掠过,没有发现,没有停留。
日军巡逻艇的声音渐渐远去。
林铭爬上船,浑身湿透,冷得发抖。但他顾不上这些,继续划向约定地点——一处废弃的码头。
码头上已经有人等候,林铭早就联系过了。
两个士兵接过药品箱子,其中一个低声说:
“同志,谢了。仓库里伤兵多,这批药能救不少人的命。”
“里面现在情况怎么样?”林铭问。
士兵沉默片刻:“八百人,现在还剩四百多。但鬼子也别想轻易从这里过去。”
林铭还想说什么,士兵已经扛起箱子消失在废墟中。
他望着四行仓库的方向——那栋六层建筑在夜色中犹如巨兽,每一个窗口都可能有机枪,每一条缝隙都可能射出子弹。
中国最繁华的城市,正在一寸一寸变成焦土。但焦土之上,脊梁未断。
大场镇失守。
这意味着上海以北的最后一道防线被突破,中国军队腹背受敌,有被包围的危险。蒋介石在南京的作战室内踱步,参谋们屏息静气。
地图上,代表日军的红色箭头已经形成钳形攻势。
“委座,必须撤了。”白崇禧艰难地说出这句话,
“再晚,五十万精锐就全完了。”
蒋介石的手在颤抖。
三个月啊,整整三个月!中国军人用血肉之躯粉碎了日军三个月灭亡中国的神话!
中国军队在上海拖住了日军主力,付出了二十五万伤亡的代价,赢得了国际社会的关注和尊重。
但此刻,必须撤退。
“命令……”他的声音沙哑,“全军撤出上海,向苏州、福山防线转移。但闸北留一支孤军,继续抵抗。”
“委座,留哪支部队?”
蒋介石闭上眼睛:“就让谢晋元和他的八百壮士……不,现在还剩多少?”
“四百余人。”
“就让他们,在四行仓库打到底。让全世界看看,中国军人是什么做的。”
命令传到四行仓库时,谢晋元正给妻子写信。
“巧英吾妻:余今日奉命留守闸北,掩护大军撤退。此去生死难料,唯念汝与儿女安康……若余殉国,不必悲伤,教育儿女成人,告之其父为国之战士,死得其所。”
他放下笔,召集所有官兵。
“弟兄们,接上级命令。”谢晋元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大部队将撤离上海,我们——奉命死守。”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一个年轻士兵问:“长官,守多久?”
“守到最后一兵一卒,最后一颗子弹。”谢晋元说,“我们身后就是苏州河,河对岸是租界,有成千上万的中国同胞看着我们,有全世界的记者看着我们。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上海,还没有完全沦陷!”
士兵们沉默着。
有人开始检查枪支,有人默默擦拭刺刀,有人拿出家人的照片看了最后一眼。
一个四川籍的老兵突然笑起来:“要得!老子杀了十七个鬼子,够本了!再多杀几个,赚了!”
笑声感染了其他人。
四百多个必死之人,在这一刻,相互望着,竟然都笑了。
十月二十七日凌晨,大部队开始撤离上海。
撤退是混乱而悲壮的。士兵们互相搀扶着,伤员躺在担架上,沉默地在细雨中向南行进。他们一步三回头,望着那座燃烧的城市。
城市里,四行仓库的枪声仍然在响。
那枪声在十月的寒风中,显得格外清脆,格外孤独,也格外坚韧。
十月三十日,四行仓库已被团团包围。
仓库内,弹药即将耗尽,粮食只够两天,药品早已用完。但四百壮士还在战斗,打退了日军六次总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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