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
片刻后,林铭转到她面前,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不是长官看下属,而是女人看女人,带着某种只有同样在深渊里凝视过黑暗的人才懂的默契。
“白梅,”她用李婉宁的代号称呼她,握住她冰凉的手,
“活着回来。我要你在胜利那天,亲手把岛田的军刀,送进军事法庭的证物柜。而不是现在,和他在阴曹地府同归于尽。”
李婉宁——白梅,看着林铭的眼睛,终于,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取得信任的过程,如履薄冰,步步算计。
第一步是“偶遇”。
岛田常去的“松鹤”料理店附近,抗日游击队策划了一次针对亲日商人的袭击。行动是真实的,流血是真实的,商会长濒死的恐惧也是真实的。
区别只在于,袭击者“恰好”漏过了从旁经过、惊慌失措的“白梅小姐”,而白梅小姐又“恰好”懂得一些急救包扎——手法专业利落,止血、清创、固定,甚至冷静地指挥路人疏散。
她那口流利的日语,以及危急时刻脱口而出的、只有东京贵族女校学生才懂的俳句,都成了事后调查的关键。
第二步是“身世”。一份精心伪造的履历,通过第三方“无意”透露:母亲是留日归来的音乐教师,早逝;父亲是低调的江南丝商,在南京事件中“不幸罹难”,家道中落。
遗物中有一张模糊的东京音乐学校合影,一个穿和服的中国女子侧影,与白梅有几分相似。
还有一枚刻着藤花纹的银怀表,内盖有小小的“武田”字样——东京一个确实存在、但已没落的华族分家。
岛田派人去查,反馈是“年代久远,细节难考,但确有其事”。
真正的考验,是那次看似随意的书房谈话。
岛田请她鉴赏一幅新得的浮世绘,状似不经意地问:“白梅小姐对两年前的南京事件,怎么看?”他用了“事件”这个词,显得十分轻描淡写。
书房里燃着檀香,烟雾袅袅。李婉宁正用小镊子为他清理一幅古画边缘的霉斑——这是她新展现的“特长”,自称跟母亲学的古籍修复。
听到岛田的问话,她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掌心刺痛,是指甲掐入皮肉的触感。血腥味在口腔里漫开,她咬破了舌尖。
抬头时,脸上是恰到好处的黯然与领悟:“那场……混乱。”她选择用词,
“让我看清了很多事。弱肉强食,古今皆然。不够强大的文明,终会被淘汰。”她放下镊子,望向窗外,
“家父昔日总说‘和气生财’,结果呢?母亲倾慕的东洋文明,或许才是这片土地该走的出路。”
岛田审视着她,良久,递过一方手帕:“白梅小姐,你手上沾了颜料。”
她低头,看到指尖一点暗红,不知是颜料还是掌心的血。接过手帕,擦拭,微笑,手指稳定。
那一关,险险地过了。
她开始更频繁地出入军官俱乐部。不是以色娱人,而是以“才”。
她能流畅地讨论正冈子规的俳句革新,能分辨不同产地清酒的细微差别,钢琴弹得极好,尤其是一曲《荒城之月》,凄清冷寂,让几个思乡的年轻军官湿了眼眶。
她倾听,适时地附和,眼神专注,带着一种对“更高文明”的虔诚向往。
岛田看她的目光,渐渐少了审视,多了些别的东西。
那件事发生在一个深夜。
岛田在俱乐部喝多了,送她回住处。在玄关,酒气混合着欲望,他撕开了她旗袍的前襟。珍珠扣崩开,滚落在地。
李婉宁没有尖叫,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后退。
她只是抬起眼,看着他,然后,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奇异的、冰冷的弧度。她的手,不知怎么就越过了他,拔出了他腰间那把精致的将官短刀。
刀鞘镶嵌珍珠母贝,刀身冰凉。她用刀尖,轻轻抵住他继续靠近的胸膛,声音平静无波:“大佐,您醉了。真正的武士,会这样对待一位仰慕帝国文化的女士吗?”
岛田愣住了。
酒醒了一半。他看着她,旗袍凌乱,眼神却清明锐利,握刀的姿势稳定,甚至带着点……专业?
那种冰冷的镇定,反常的勇气,不仅没有激怒他,反而像一盆冷水,浇灭欲望,点燃了另一种兴趣。
岛田觉得她是一个有趣的女人,不只是花瓶。
第二天,她成了特高课非正式的“特别顾问”,负责协助甄别“有潜力归化的中国知识精英”。她有了查阅部分非核心文件的权限,有了出入某些场所的相对自由。
情报开始以极其隐蔽的方式流出。
军官俱乐部的舞会上,她手中的檀香扇,看似随性地轻点过三个方位——窗边盆栽、吧台左侧第二张高脚凳、楼梯转角镜。
当晚,城西军火库附近,玫瑰小队精确引爆了日军刚运抵的三辆伪装成民用卡车的医疗车。那些特殊保温设备里,装的是即将送往731部队相关单位的活体培养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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