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粘稠、带着贪婪残留恶臭的黑暗，如同厚重的裹尸布，将黄博彻底吞没。
最后残存的意识，是指尖触及到的那张滚烫、焦糊的卡片边缘，以及身体砸在冰冷湿滑地面上的钝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小时。
刺耳的警笛声，如同无数根钢针，穿透了意识的重重迷雾，由远及近，最终汇聚成一片令人烦躁的嗡鸣海洋。
红蓝交替的刺目光芒，即使隔着紧闭的眼睑，也能感受到那令人不安的闪烁。
陇靖集团总部大楼，已被彻底封锁。警戒线拉出数百米，将这座刚刚经历过地狱景象的钢铁森林与外界隔绝。
警灯的光芒在破碎的玻璃幕墙上跳跃，映照着进进出出、神色凝重的警察、消防员和穿着防护服的医护人员。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化学灭火剂的酸味、以及建筑物破损后散发的尘埃气息，混合成一种灾难现场特有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大楼内部，尤其是锦绣厅及其周边区域，更是重兵把守。
现场一片狼藉，堪比战争过后的废墟。碎裂的桌椅、翻倒的装饰、凝固发黑的血迹、以及墙壁地板上那些尚未完全消退的、仿佛被强酸腐蚀过的暗银色诡异痕迹……
无不诉说着这里曾发生过何等恐怖的非人事件。
昏迷的、重伤的幸存者被小心翼翼地抬上担架，盖上保温毯，迅速运出。法医和痕检人员在狼藉中小心翼翼地提取着每一丝可能的证据，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和凝重。
黄博就倒在消防通道入口附近，蜷缩在翻倒的金属货架和扭曲变形的防火门形成的夹角阴影里。
他身上那套冰蓝华服早已消失无踪，只残留着破旧不堪、沾满血污和粘液的藏青色西装。鼻梁上那副眼镜歪斜着，镜片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其中一片甚至缺失了小半。
他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浑身遍布着擦伤、淤青和几处深可见骨的撕裂伤，尤其是胸口，西装被撕裂，露出下面一片可怕的、向内塌陷的乌紫淤痕，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过。
淡金色的血液早已干涸，在污浊中留下诡异的痕迹。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具刚从地狱边缘拖回来的残破玩偶。
现场的警察和医护人员显然将他归类为最危重的伤者之一。
一个年轻的急救员蹲在他身边，快速检查着生命体征，眉头紧锁，对着对讲机急促地汇报：“消防通道发现一名重伤男性！生命体征极其微弱！多处骨折，疑似严重内出血！需要紧急转运！快！”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不疾不徐地穿过忙碌而紧张的人群，无视了警戒线和忙碌的警察，径直走向黄博倒卧的角落。
来人是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却沾染了些许灰尘的深灰色高级西装。
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普通，带着一种长期身处高位、习惯于发号施令的沉稳，但眉眼间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阴郁。
他手里夹着一支燃烧了一半的香烟，袅袅青烟在充满血腥和消毒水味道的空气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走到黄博身边，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地上这个气息奄奄的年轻人，眼神淡漠，如同看一件无足轻重的物品。
随即，他的目光落在了黄博手边不远处——那张半掩在粘稠血污和碎屑中的焦黑员工卡。
男人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猩红的烟头在昏暗的光线下明灭不定。
他缓缓弯下腰，动作从容，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优雅。他没有去看黄博的脸，只是伸出两根戴着薄皮手套的手指，精准地捏住了那张焦糊卡片的边缘，将它从血污中拈了起来。
卡片入手，带着一种令人不快的粘腻和微烫感。男人毫不在意地用拇指随意地抹了抹卡片表面烧焦的碳化物和凝固的血迹，露出了那个被灼烧得面目全非的姓名栏和被高温熔毁的照片区域。
他的目光在那片焦黑上停留了半秒，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快得如同错觉。
他直起身，将烟头随意地扔在地上，用锃亮的皮鞋尖碾灭。
然后，动作自然地将那张焦黑的卡片揣进了自己西装内袋，拍了拍口袋，仿佛只是收起了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
做完这一切，他才像是终于想起了地上还躺着个人。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再次落在黄博那张被血污和灰尘覆盖的、毫无生气的脸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嘈杂的环境噪音，如同冰冷的蛇信舔舐过耳膜：
“小家伙……干得不算太糟。”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的烟嗓，“既然你……‘可以’。”
他顿了顿，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形成一个绝非善意的、近乎嘲弄的弧度。
“那我就……信守承诺。”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加重，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意味，“放你一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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