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州城,他闭门数日,结合观察和思考,撰写了一份详细的《东亭场煮盐工艺察访及改良臆说》。文中,他首先客观描述了现有工艺的优缺点,然后提出了几点“仅供参考”的改良设想:
**一、卤水预净化。** 在现有“漏碗”沉淀后,可增设“沙滤池”或“多层细布过滤”装置,进一步去除细小杂质。并尝试在卤水中加入少量石灰水或明矾水,促进悬浮物絮凝沉降(此点他写得极其谨慎,说明是古籍记载可能有效,需试验)。
**二、改进煎煮与结晶控制。** 设计一种带有多层活动栅格或可调节火道的“改良盐镬”,使受热更均匀,便于在结晶后期分离上层的较纯净盐粒。探索在卤水达到一定浓度后,引入“种盐”(加入少量纯净盐晶作为晶核)以促进均匀结晶的可能性。
**三、增加淋卤提纯步骤。** 将初步煎煮得到的粗盐,用饱和纯净卤水或少量清水快速淋洗,溶解掉表面附着的杂质和苦味物质(主要是镁钾盐),然后迅速沥干。此步骤可显着提高盐的白度和纯度,减少潮解性。
**四、尝试滩晒与煎煮结合。** 在日照充足的季节,可尝试修筑更规范的“滩晒盐田”,利用太阳能初步浓缩卤水,减少煎煮的柴草消耗。晒得的粗盐再经淋卤提纯。
**五、改善成品干燥与包装。** 提纯后的盐,可置于通风透气的竹席或陶盘上,利用余热或微风进一步干燥,再装入内衬防潮材料的容器。
林越在文中反复强调,这些仅是基于观察和古籍推演的想法,未经实践,必有谬误,且任何改动需充分考虑灶户习惯、成本增加、以及官府监管,建议可先择一两处自愿的灶户,在官方监督下进行极小规模试验,验证效果,再议推广。
他将这份《臆说》连同绘制的简易过滤池、改良盐镬草图,一并呈给了宋濂。
宋濂收到后,独自在书房看了整整一个下午。林越忐忑等待着,不知这位以严谨务实着称的同知大人,会如何看待这些近乎“异想天开”的提议。
次日,宋濂召见林越。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只将《臆说》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纸面。
“林越,你可知,盐法乃朝廷根本大法,制盐工艺,皆有定式,轻易更改,若致减产或生乱,是何罪名?”宋濂开门见山,语气严肃。
林越心头一凛,躬身道:“学生深知其中利害。故文中只称‘臆说’,且再三强调需谨慎试验,绝不敢妄言更改定式。学生只是见盐质不纯,储运损耗巨大,于国于民皆是不利,故冒昧提出些或许能‘拾遗补缺’的粗浅想法。一切皆听凭大人裁断。”
宋濂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道:“你文中提到‘淋卤提纯’,可是从《熬波图咏》或《盐政志》中看来?”
林越暗惊,他确实在查阅资料时见过类似记载,只是语焉不详,忙道:“大人明鉴,学生确曾翻阅相关古籍,见前人已有‘淋卤’、‘种盐’之说,但记述简略。学生结合东亭场实际,稍作推演,不知是否可行。”
“前人智慧,未必过时。只是后世因循,渐失精益求精之心。”宋濂缓缓道,语气有所和缓,“你所提诸法,尤其是淋卤与卤水净化,本官早年巡查盐场时,亦曾听老灶户隐约提过类似土法,只是不成体系,且官府多以‘产量’为考,鲜有在‘质量’上用心者。”
他站起身,踱步至窗前,望着外面庭院中萧疏的树木,沉声道:“盐政之弊,积重难返。官盐质次价高,则私盐泛滥;储运损耗巨大,则虚耗国帑。朝廷近年亦有整顿盐务之议,然牵涉太广,动辄得咎。若能从技术细微处入手,提升盐质,减少损耗,于公于私,皆是好事。你所言小范围试验,倒是稳妥之策。”
林越心中一亮,知道有门。
宋濂转过身,目光锐利:“东亭场大使,是本官旧属,还算可靠。本官可修书一封,令其择一二老实可靠、手艺精熟之老灶户,在官役监督下,按你图示之法,试行‘卤水沙滤’与‘淋卤提纯’两步。规模要小,记录要详,尤其是出盐品质、耗时、耗柴、与旧法对比之优劣,务必如实记载,定期报来。你可从旁指导,但不可越俎代庖,更不可张扬。此事,仅限于你、我、东亭场大使及试验灶户知晓,明白吗?”
这是允准了!虽然只是最小范围的试验,且仅限于两个相对简单的环节,但已是破冰之举!
“学生明白!定当谨慎行事,不负大人信任!”林越郑重应道。
带着宋濂的手书和满腔谨慎的期待,林越再次秘密前往东亭场。这一次,有了宋濂的明确指令,盐场大使态度恭敬了许多,很快挑选了两户世代煮盐、口碑良好的老灶户,并指派了一名亲信书办全程记录。
试验就在这两户灶户自家的小盐灶旁悄然开始。林越亲自指导他们用现成的细沙、卵石、棕片等材料搭建简易的沙滤池,改进卤水引入方式。对于淋卤,他设计了简单的木架和竹筛,让灶户在粗盐煎煮出来后,用预先留存的、经过滤的纯净饱和卤水进行快速淋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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