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民书铺”的招牌在西门街角挂稳不到两月,那股新墨混合着陈年木头的气息,已然浸润了半条街。最初的好奇与观望,如同春冰化水,悄然变成了习以为常的流连与光顾。三百册试印书早已售罄,第二批加印的五百册也去了一半。铺子里,书架上的种类悄然多了起来:《常见家畜病症辨治》旁边,新添了《四季家常菜蔬简易腌渍法》;《日用木工泥瓦修缮图示》的册页边,摆上了薄薄的《纺织补缀与简易染色》;甚至还有一摞更小开本的《蒙童识数歌诀与日用杂字》,那是林越见来询问的蒙学塾师渐多,特意赶编出来的。
李墨已颇有掌柜模样,每日拂拭书架,整理账目,应答顾客,忙得不亦乐乎。他记着林越的吩咐,不仅卖书,更留心倾听。柜台边常备着粗纸炭笔,遇有顾客询问书中未载之事,或对书中内容有不解、有补充,他便记下来,晚上整理好送到林越处。那些记录本子,已攒了厚厚一叠,是比销售额更让林越看重的财富。
书籍的畅销,并未止步于州城西门。它们像长了脚,随着往来行旅、商队、探亲访友者,流散向四面八方。
最先感受到涟漪的,是临近州城的几个县城和主要集镇。有从州城回去的货郎,除了针头线脑,背囊里也多了几本小册子,在乡间集市上,连带货品一同介绍:“看看这书,州城‘便民书铺’新出的,教人咋堆肥选种,粮食能多收!识字的老哥买一本回去琢磨,不认字的,听着我给念念要点也成!” 起初人们只当新鲜,后来真有胆大或家里田地瘠薄的农户,咬牙买上一本,回去照着试,堆肥坑挖起来了,种子也学着挑了。到了夏末,那用新法侍弄过的田里,庄稼的长势硬是比邻家的精壮些。一传十,十传百,托人从州城带书的渐渐多了。邻近县城的几家小书坊甚至刻字铺子,嗅到了商机,派伙计偷偷来“便民书铺”,买上几本不同样的回去,也不知是研究还是存了别样心思。
书籍也沿着官道,流入了肇庆府。几个常跑两州贩运的商队头领,自己买了书觉得有用,便多买几本,送给沿途相熟的客栈掌柜、码头管事,或作为小礼物打点关系。客栈掌柜得了书,放在柜上,南来北往的客人歇脚时翻看,觉得有趣或有用,便打听何处可买。一来二去,“贵州州城西门有个卖实用书的铺子”这话,便在肇庆府一些常出门的人中间传开了。
这一日,林越正在印书坊与老木工商量如何改进活字字模的存放抽屉,使其更防潮、便检索,李墨匆匆跑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
“先生!肇庆府来人了!是吴知府身边的那位胡管事!还带着两个人,说是府学的先生和工房的吏目!”
林越心中微动,擦净手上沾染的木屑墨迹:“请他们到前厅稍坐,我这就来。”
来到前厅,只见胡管事正背着手,颇有兴趣地打量着墙上挂着的一幅本地物产略图(林越新近尝试绘制),他身旁站着一位穿着半旧儒衫、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和一个穿着吏服、眼神精明的年轻人。见到林越,胡管事立刻转身,笑容满面地拱手:“林先生,别来无恙!冒昧来访,打扰了!”
“胡管事远道而来,蓬荜生辉,何谈打扰。”林越还礼,请三人落座看茶。
寒暄几句,胡管事说明来意:“林先生,您在贵州开此‘便民书铺’,印制实用书籍之事,已传至我肇庆府城。吴大人闻之,甚为赞赏,言此乃‘化民成俗’之实事。特命在下前来,一来是购买一批已刊印的书籍,带回府衙及府学,以供官吏学子参阅;二来嘛……”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文士和吏目,“是想请教先生,此等书籍编撰刊印之法,不知我肇庆府,可否效仿?若能得先生指点一二,或可于两地合作框架下,再添一桩美事。”
那中年文士也拱手道:“在下姓陈,忝为肇庆府学训导。拜读过先生所编《农事堆肥选种要诀》与《蒙童识数歌诀》,虽文辞质朴,然内容切实,于民生教化大有裨益。府学中亦有贫寒学子,若能得此类实用之学,将来纵不入仕,亦有一技傍身,安身立命。故不揣冒昧,随胡管事前来,欲向先生请教编撰之道。”
那工房吏目则更直接:“林先生,小的在工房负责一些器物图纸存档。见先生书中插图简明易懂,标注清晰,远胜衙门库中那些晦涩旧图。不知先生这绘图、制版之法,可否传授?若我肇庆工匠也能按图索骥,许多工程营造,或可少些差错。”
林越听罢,心中了然。吴知府这是看到了“书”的力量——不仅是知识的载体,更是施政教化的工具,同时可能也嗅到了其中潜在的政绩和影响力。他愿意合作,这正是林越所期望的。知识垄断毫无意义,流通与共享才能发挥最大价值。
“吴大人及二位高看,林某愧不敢当。”林越谦逊道,“书铺初立,诸多粗陋。然‘便民实用’之宗旨,与两地合作‘惠及于民’之精神,确是一脉相承。若贵府有意于此,林某自当倾囊相告,竭力协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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