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五,勘测队抵达渔阳城时,塞北的第一场雪正纷纷扬扬落下。
雪不大,细碎的雪粒被北风卷着,打在脸上生疼。渔阳城那厚重的青灰色城墙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城头戍旗猎猎作响,一切看起来都与九原、云中那些边城无甚不同——直到秦科看见城门外那一排跪迎的人里,竟然有几个穿着锦缎裘袍、明显是商贾打扮的胖子,正冻得瑟瑟发抖却还强撑着笑脸。
“下官渔阳郡守冯去疾,恭迎秦侯爷!”为首的官员四十出头,面白无须,行礼时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勘测队那十几辆满载仪器的大车,以及车顶上那些奇形怪状的测量杆——哈桑坚持要把一根特长的测杆绑在车顶,说“这样显眼,老远就知道是格物院来了”,结果那杆子在风雪中摇摇晃晃,远看像根巨大的钓竿。
“冯郡守不必多礼。”秦科下马搀扶,“雪天劳诸位久候,请起。”
众人起身。那几个商贾模样的胖子立刻围上来,为首的满脸堆笑:“草民王贲——啊不是,草民王富贵,乃渔阳盐铁商行会首。闻侯爷驾临,特备薄酒为侯爷接风洗尘!”
王富贵?秦科心里好笑,这名字取得倒是直白。他扫了眼这人——五十来岁,胖得几乎看不见脖子,十个手指戴了八个金玉戒指,身上裘袍的毛色油亮,显然是上等貂皮。
“王会首有心。”秦科淡淡回应,“只是勘测队有规制,不便叨扰。”
“不妨事不妨事!”王富贵搓着手,“就在郡守府摆个便宴,绝不多扰!主要是……主要是想向侯爷讨教铁路之事。”他压低声音,“草民等听说铁路要过渔阳,都想着能不能……尽些绵薄之力?”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白——想参与铁路生意。秦科不动声色:“此事朝廷自有章程,待勘测定线后,会公告周知。”
“那是那是……”王富贵连连点头,眼神却飘向屠工师那些老匠人,又扫了眼张苍手里那摞厚厚的账册,显然在盘算什么。
入城后,勘测队被安置在城西一处闲置的营房。房子旧了些,但胜在宽敞,且有现成的灶台马厩。哈桑一下车就嚷嚷着要生火取暖,结果发现营房里的炉灶是那种老式的土灶,烟道不畅,一点火就满屋烟。他被呛得眼泪直流,咳嗽着冲出来:“这、这什么破灶!”
阿里跟进去看了看,皱眉:“烟道堵了。得通。”说着就要动手,被屠工师拦住。
“先别急。”老工师经验丰富,“这营房闲置久了,烟道里可能有鸟窝,甚至蛇窝。得先探清楚。”
于是哈桑自告奋勇去探烟道——他找了个竹竿,前端绑了面小铜镜,伸进烟囱里,通过镜子反射看里面的情况。这法子是他自己琢磨的,虽然粗糙,但有效。只是他操作时太过专注,没注意脚下,被灶台边的柴火绊了一跤,整个人扑进灶膛里,出来时满脸锅灰,只剩两个眼珠子转。
“哈哈哈!”众人哄笑。连一向严肃的张苍都忍俊不禁。
王富贵派来的两个伙计正巧送炭来,看见这一幕,也憋着笑,但眼神里却有几分看热闹的轻蔑——这些“格物院”的人,也不过如此嘛。
晚饭是郡守府送来的,不算丰盛,但热乎。吃饭时,冯去疾亲自来了,还带了几个郡府的属吏。寒暄过后,冯去疾屏退左右,脸色郑重起来:“秦侯爷,下官有要事相禀。”
“郡守请讲。”
“铁路过渔阳,本是大好事。”冯去疾压低声音,“但……地方上有些势力,恐怕不会乐见。”
秦科放下筷子:“可是王富贵那些人?”
“不止。”冯去疾苦笑,“王富贵是明面上的商贾,背后还有几家。他们掌控渔阳七成盐铁贸易,三成粮米买卖。铁路一通,货物流通加速,他们那些靠囤积居奇、控制运路得来的暴利,就保不住了。”
“所以他们会阻挠?”
“明着不敢。”冯去疾摇头,“但暗地里……下官接到线报,他们正在串联,要‘联名上书’,说铁路占良田、毁祖坟、扰地脉,请朝廷改线。”
这倒是个麻烦。秦科沉吟:“铁路选线会尽量避开良田民居,但若真涉及祖坟……”
“祖坟是借口。”冯去疾道,“渔阳城外那片所谓的‘王家祖坟’,其实是三十年前才迁去的,坟里埋的是不是王家人还两说。他们就是想借这个名头,敲朝廷一笔——要么改线绕开,要么给巨额补偿。”
一直沉默的张苍忽然开口:“若改线绕开那片地,需多走多少里?”
冯去疾唤来属吏。一个年轻书吏摊开地图,手指划过:“若避开王家坟地,需向南绕三里,多跨一条河,且经过一片沼泽。初步估算,造价至少增两成,工期延长一月。”
“两成……”张苍飞快拨动算筹,“那就是多花十五万金。而那片坟地,市价不过千金。”
“所以他们稳赚。”冯去疾叹气。
秦科看着地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的拟议路线,忽然问:“那片沼泽,可曾详细勘测过?”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