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然后慢慢泛白,能看见外面的影子了——山,树,荒地,偶尔几间破房子。然后太阳出来了,照在荒原上,亮晃晃的。
过道里躺着的人陆续醒了。伸懒腰的,打哈欠的,揉眼睛的。有人拿出干粮开始吃,有人端着搪瓷缸子去接热水,有人蹲在地上抽烟。
狄犹龙从包袱里摸出个馒头,就着凉水吃了。
对面那个老头也醒了,从饭盒里拿出剩下的干粮。干粮放了一夜,硬了,掰都掰不动。他一点一点啃,啃得很慢,像是在数。
吃着吃着,他忽然说:“你娘姓啥?”
狄犹龙嚼着馒头,没立刻答。
老头也不催,继续啃他的干粮。
“姓苏。”狄犹龙说。
老头啃干粮的动作停了停。
“苏?”他抬起头,看着狄犹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青石村姓苏的……”
他没说下去,又低下头,继续啃。
狄犹龙看着他。
“您知道?”他问。
老头摇摇头:“不知道。好几十年没回去了,记不清了。”
他又啃了一口干粮。
“不过,”他嚼着,含含糊糊地说,“姓苏的,青石村有几户。有一户老苏家,在村里开过个小铺子,卖盐、卖煤油、卖针线什么的。后来关了。”
狄犹龙心跳快了快。
“什么时候关的?”
老头想了想:“记不清了。好些年了。那铺子小,后来镇上供销社开了,就没生意了。”
狄犹龙还想问,车厢那头又闹起来了。
这回不是查票,是有人打架。
两个男的,不知道为了什么,在过道里扭打起来。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你一拳我一脚,骂骂咧咧的。旁边的人躲的躲,喊的喊,还有起哄吹口哨的。
瘦高个的鼻子流血了,血滴在衣服上,他也不管,扑上去又打。矮胖子被他压在底下,腿乱蹬,把旁边人的包袱踢飞了。
列车员从车厢那头跑过来,边跑边喊“别打了别打了”,挤进人群,费了好大劲才把两人拉开。
瘦高个脸上挂了彩,鼻子还在流血,用手捂着,指缝里往外渗。矮胖子衣服撕破了,领子歪到一边,喘着粗气。
两人还在骂,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
列车员把两人带走了,说是要交乘警处理。车厢里慢慢安静下来,有人还在议论,说谁先动的手,谁有理谁没理。
老头看着那边,摇了摇头。
“出门在外,”他说,“能忍就忍,打架干啥。打输了进医馆,打赢了进官府,图什么。”
狄犹龙没说话。
吃完馒头,他把包袱放好,靠着椅背,看着窗外。
荒原过去了,山出现了。一座接一座,灰扑扑的,山上长满了矮树。火车钻山洞,一个接一个,一会儿亮一会儿黑,耳朵嗡嗡响,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老头又睡着了。
过道里站着的人换了一批。有人下车了,有人上车了,车厢里还是那么挤,还是那股味儿——汗味儿、烟味儿、臭脚丫子味儿,混在一起,散都散不开。
中午的时候,卖吃食的推着小车过来了,一边推一边喊“包子馒头,热乎的”。有人掏钱买,有人咽着口水看,有人装着没听见。
狄犹龙没买,又摸出个馒头。
馒头剩得不多了,得省着吃。不知道还要坐多久,不知道到了灰岩镇还要待几天,不知道身上的钱够不够花。
旁边座位有个小孩,三四岁,趴在妈妈怀里,看着别人吃东西,眼巴巴的。他妈低着头,不敢看,脸埋得低低的。
狄犹龙掰了半个馒头,递过去。
小孩他妈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肿着,像是哭过。
她看看他,又看看那半个馒头,摆摆手:“不用不用,您自己吃。”
狄犹龙把馒头塞到小孩手里。
小孩攥着馒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妈。他妈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小孩低下头,小口小口咬着,咬得很慢,像是在品。
他妈眼眶又红了,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狄犹龙没看她,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
天又黑了。
火车还在往前开,哐当哐当,哐当哐当。
窗外的灯光越来越少,隔好久才闪过一点,是村子里的灯,小小的,黄黄的,很快就过去了。更多的时候是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自己的影子印在玻璃上,模模糊糊的。
狄犹龙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没睡着。
他想着那个老头说的话——“青石村姓苏的,有几户”。想着“老苏家开了个小铺子,后来关了”。想着那封信,那个“姐”字,娟秀的笔迹。
他娘从来没提过这个姐姐。
是真的没提过,还是提了他不记得了?他三岁就没娘了,能记得什么?
火车又钻进了隧道。
耳朵嗡嗡响,像有东西堵着,又像有东西往外冲。
等钻出来的时候,窗外又有灯光了。不是村子里的灯火,是镇子的,一片一片的,亮的暗的,远远近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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