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的世界也开始消失。天、地、光、风，全都缩成一个点，然后炸开。
他睁开眼。
他还站在那棵大树前头。马三扶着旁边的树，脸都白了。
“兄弟，你刚才……你刚才不动了，站了老半天，喊都喊不应。”
狄犹龙没说话。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攥着两颗珠子，一颗红的，一颗金的。红的里头光在转，金的里头那条小鱼在游。
他把两颗珠子并排放在手心里。
红的亮了。金的也亮了。两道光缠在一起，拧成一股，从他手心里往上蹿，一直蹿到天上。
天上的云散开了，露出那个淡紫色的太阳。阳光照下来，照在那棵大树上，照在那些金色的叶子上，照在他脸上。
暖洋洋的。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马三在旁边不敢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狄犹龙把两颗珠子收起来，揣进怀里。
“走吧。”
“去哪儿？”
“回去。”
两个人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那片暗红色的树林，走过那片空地，走到那条溪边。
溪水还在流，哗哗的。木屋还在，那片地还在。那些花开了更多，紫色的，一簇一簇的。
狄犹龙站在溪边，看着那些花。
“兄弟，”马三在身后叫他，“你刚才看见啥了？”
狄犹龙没答。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溪水里。水是凉的，清澈见底，能看见底下的石头。石头也是紫色的，圆溜溜的，像鸡蛋。
他捡了一块，攥在手心里。
石头是凉的。可他攥了一会儿，它热了。
他把石头翻过来，底上有一道红纹。很淡，像是刚长出来的。
他把石头揣进怀里。
“走吧。”
“去哪儿？”
“回去。”
“回木屋？”
“回北京。”
马三愣了一下。“那些人还在呢。”
狄犹龙没说话。
他往山谷外走。
马三跟在后头。
走到那个出口，狄犹龙停下来。他从怀里掏出那颗红纹珠子，举起来。珠子里的光开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亮。
光芒一闪，眼前出现了一个洞口。
两个人钻进去。
眼前一白。
再睁开眼，他们站在那间破房子里。外头天黑了，雪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在雪地上，白花花的。
狄犹龙推开门，走出去。
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
马三跟在后头。“兄弟，真回北京？”
狄犹龙没答。他往北走。
马三跟上去。
两个人踩着雪，走了很久。走到城根底下，翻过那道矮墙，进了城。街上没人，静悄悄的，只有脚底下咯吱咯吱的踩雪声。
走到那条胡同口，狄犹龙停下来。
院里黑着灯，各家各户都睡了。他爹那屋的窗户黑着，但烟囱还冒着烟，人还在。
他站在胡同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去。
推开院门，走到东厢房门口，敲了敲门。
里头有动静。脚步声，很慢，一步一步的。
门开了。
他爹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旧棉袄，手里攥着那把老刺刀。
看见是他，他爹愣了一下。
“回来了？”
狄犹龙点点头。
他爹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吧。”
狄犹龙迈过门槛，进了屋。
屋里还是老样子。炉子烧着，暖烘烘的。桌上搁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茶，还冒着热气。
他爹关了门，在他对面坐下。
“咋这么快就回来了？”
“那边待不住。”
他爹没再问。
狄犹龙从怀里掏出那两颗珠子，放在桌上。
红的，金的。红的光在转，金的里头那条小鱼在游。
他爹盯着那两颗珠子，看了很久。
“这是……”
“姥姥的，和姨的。”
他爹没说话。
狄犹龙把珠子收起来，揣回怀里。
“爹，我见到一个人。”
“谁？”
“不知道。在那个地方，一棵树里。她说，她是等我的人。”
他爹手里的烟袋锅掉了。
“她说啥？”
“她说，我姥姥和我姨没等到，我等到了。”
屋里静下来。
炉子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他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干了一辈子活，骨节粗大，指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机油印子。
“你娘，”他说，“也等过。”
狄犹龙愣了一下。
“她等啥？”
他爹没答。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拉开那个抽屉，从最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是个小布包，比上次那个还小。
他拿回来，放在狄犹龙面前。
“你娘留给你的。说等你从那个地方回来，再给你。”
狄犹龙打开。
里头是一张纸条，发黄的，折痕处都快断了。
上头是他娘的字迹。
“犹龙：
你要是看见这个，说明你已经从那个地方回来了。
有些事，你姥姥没等到，你姨没等到，我也没等到。
你等到了。
别怕。
娘”
就这几行字。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条折好，跟那两颗珠子放在一起，揣进怀里。
四样东西了。姥姥的珠子，姨的珠子，娘的信，还有那颗最大的矿石。
他坐在那儿，看着炉子里的火。
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爹坐在对面，也不说话。
外头，院里有人咳嗽了一声。不知道是谁。
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停了。
他闭上眼。
耳边是珠子转动的声音，很轻，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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