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
主位上的李从南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用盘玩着核桃的右手,随意地指了指靠近门口方向、位于会议长桌末位的一张红木圈椅。那位置,通常是留给辈分最低、或者身份最次要的客人的。
“喀拉、喀拉……”
他手中的核桃继续不紧不慢地转动着,那声音在安静的厅堂里回荡,仿佛在提醒着每一个人,这里的主人是谁,这里的规矩又是什么。
李纾娴似乎对祖父这种态度早已习惯,她脸上笑容不变,反而更加自然地伸手,轻轻拉了一下于飞的胳膊,带着他穿过铺着厚地毯的厅堂中央,朝着那张指定的圈椅走去。
她的高跟鞋踩过柔软的地毯,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但她走过的地方,厅内另外几个或坐或站、年纪稍轻一些的、穿着军装或作训服的晚辈,却不约而同地、细微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或站姿。
一个肩宽背阔、穿着数码迷彩作战服、皮肤黝黑、寸头方脸的年轻男子,正是李纾娴的堂哥李正尧。他原本随意挽起的迷彩服袖口,被他下意识地往下拉了拉,遮住了手腕上那块看似朴实无华、实则是由瑞士顶级表厂量身定制、具备多种特殊环境适应功能、表壳表面却做了特殊哑光处理以避免反光的军用腕表。
坐在他旁边另一个穿着常服、肩章上挂着参谋衔的年轻女军官,李正曦,则是不动声色地将摊开在膝头的一张标注着复杂符号和等高线的作战地图,轻轻卷起,收拢到了怀里。她肩章上那代表校级军官的五角星,在收拢地图的动作间隙,于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冷冽的光芒。
而坐在最角落、一个看起来年纪最轻、约莫二十出头、同样穿着一身合体军装、却带着一股勃勃英气的短发女孩,吴正宁,则是突然毫无征兆地轻笑出声。
她手里正把玩着一把造型精悍、刃口闪着寒光的军用匕首,灵巧地用刀尖削着一个红彤彤的苹果。那苹果皮被削得极薄,连成一条完整而均匀的螺旋长条,垂落下来,显示出她对手上力量精妙的控制力。她抬起那双充满野性与好奇的大眼睛,刀尖随意地指了指于飞脚上那双洗得有些发白的普通运动鞋,对着李纾娴笑道,声音清脆如同玉磬:
“纾娴姐,”她的语气带着点戏谑,又有点天真烂漫,“你该提前提醒他换双鞋的嘛。这要是让外面那些讲究规矩的老古董看见了,怕是又要说我们李家待客不周了。”
她这话看似在调侃于飞,实则眼神里并无多少恶意,更多的是一种纯粹的好奇和打量。
李纾娴闻言,立刻飞了一个白眼给吴正宁,示意她少说两句。同时,她眼角的余光敏锐地瞥见父亲李济州几不可查地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虽然没有任何表示,但她知道父亲对于这种细节上的“失礼”其实是在意的。她不再犹豫,手上稍稍用力,将于飞按在了那张指定的红木圈椅上,自己则顺势坐在了他旁边的另一张椅子上,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她太熟悉这种家族聚会的氛围了——看似松散随意的家人团聚,实则每个人,从祖父到最小的堂妹,都仿佛置身于一个无形的、巨大的棋盘之上,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可能蕴含着深意,或者被赋予某种象征意义。
就像此刻,她的大伯李济川,虽然只是安静地坐在李从南的另一侧下首,并未穿着军装,只是一身普通的夹克衫,但他那即使坐着也依旧挺直如松的脊背,以及偶尔转动视线时,肩章底衬上那即使在没有直接光源照射下、也依旧隐隐泛着冷光的将星轮廓,都在无声地昭示着他的身份与权柄。
而他那个儿子李正尧,脚上那双沾着些许尚未完全干涸的、来自云南边境特有红土的作战靴靴底,则仿佛在诉说着他刚刚从怎样的环境中归来,肩负着怎样的任务。
“你是不是觉得有点奇怪?”李纾娴侧过头,压低声音对于飞说道,试图用闲聊来分散他的注意力,也缓和一下有些紧绷的气氛,“奶奶、婶婶、还有我妈她们,一个都不在。”
她笑了笑,解释道:“她们早就约好了,趁着天气好,组团去江南旅游了,说是要体验一下江南烟雨的感觉,过几天才回来。”
她的话音刚落,窗外隐约传来了汽车引擎熄灭的声音,以及勤务兵略显急促、却又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小跑着穿过回廊的声音。
李纾娴不用看就知道,那是厨房准备的晚餐已经送到外院的传菜口了。她甚至在心中默默地数着那脚步声,根据以往的经验,她知道,接下来很快就要上那道冰糖肘子了——那是祖父李从南最爱吃的一道传统菜,就如同他最爱在家庭聚餐的饭桌上,看似随意地提起某个边境摩擦事件,或者某个国际热点地区的局势,然后听取儿孙辈们的看法一样,几乎成了李家家宴上一种心照不宣的“固定节目”。
就在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氛围中,厅内的空气,似乎因为于飞这个“变量”的正式落座,而产生了某种极其微妙的凝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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