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们并非要抢夺。”松井健太郎推了推眼镜，语气转为一种商人式的精明与冷酷，“我们可以先去‘考察’，‘学习’，表达‘合作’的诚意。用他们无法拒绝的价格和‘技术共享’的诱饵，接近核心。同时……”
他看向宫本。
宫本会议，接口道：“我们已经通过邵振邦先生的渠道，与中方相关部门进行了初步接触，表达了松井药业希望考察中国优秀药材企业、寻求技术合作、共同开拓国际市场的意愿，得到了积极回应。考察团名单已经拟定，将以技术交流和商业洽谈为主。另外……‘雀’已经先期潜入，进行更细致的侦查。‘南洋商团’那边，我们也发出了‘合作邀请’，他们似乎对搅乱局面、分一杯羹很有兴趣。”
黑泽玄斋听完，闭上了眼睛，仿佛在权衡，又像是在感应什么。良久，他吐出一口浊气：“既如此，老夫便随团走一趟。隔着大海，感应终究模糊。需亲临其地，方能窥其虚实，辨其吉凶。若真有‘灵源’……或可设法‘引渡’。”
“引渡”二字，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场了解他手段的人，都明白其中蕴含的森然之意。
松井健太郎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起身对黑泽玄斋深深鞠躬：“有劳大师了。此行若能成功，松井药业百年基业，必将更上一层楼，大师所需之物，也定当奉上。”
一周后，一架从东京起飞的航班降落在上海。以松井药业常务董事、技术本部本部长小林康介为团长的“中日友好药材技术交流考察团”一行十余人，开始了他们的中国之行。行程表上，在拜访了几家国字头的药材企业和研究机构后，最后一站，赫然便是位于内陆省份的“青山药材股份有限公司”。
考察团的阵容堪称豪华：除了小林康介等数位技术、市场高管，还有两位日本国内知名的汉方药专家，以及一位记录员和几位助理。而那位穿着深色西服、沉默寡言、总是微微佝偻着背、被介绍为“公司文化顾问”的黑泽玄斋，则隐在人群之中，毫不起眼。
他们的到来，受到了省、市、县各级相关部门的高度重视和热烈欢迎。毕竟，松井药业是国际知名的汉方药巨头，其主动提出的“技术交流”和“合作意向”，对正欲打开国际市场的中国药材行业来说，无疑是一次重要的机会。
当考察团的车队缓缓驶入青山县，驶向那座如今已颇具规模的“青山药材股份有限公司”时，无数目光聚焦于此。
公司门口，陈枫带着老王、李大夫、老吴等高层，以及特意换上了干净衣服的虎子等骨干，整齐列队迎接。陈枫穿着合体的中山装，身姿挺拔，脸上带着不卑不亢的微笑。星宝没有出现在迎接队伍里，这是陈枫和李大夫的一致决定，她还太小，不宜过早暴露在如此复杂的外交商业场合。
车队停下，小林康介率先下车，他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笑容标准而热情，快步上前与陈枫握手，用流利的中文寒暄：“陈董事长，久仰大名！贵公司的产品在东京也引起了轰动啊！这次冒昧来访，是抱着学习的态度，希望能亲眼见识一下青山药材的神奇之处！”
双方在友好的气氛中步入公司会议室。墙上挂着各种奖状、证书，以及公司发展历程的图片。日方代表看得十分仔细，尤其是对那片“核心试验田”的图片和相关的“古法种植、生态循环”文字介绍，询问得格外详细。
正式会谈开始，小林康介先是高度赞扬了中国改革开放的成就和青山公司的快速发展，然后话题自然转向技术层面。他带来的两位日本专家问题极其专业，从土壤改良、病虫害生物防治，到有效成分的提取工艺、稳定性控制，甚至引经据典，探讨某些药材的古法炮制与现代药理的结合，显示出深厚的学术功底和对汉方药的深刻理解。
陈枫这边，主要由李大夫和老王应对。李大夫医术精湛，对药材药性如数家珍，老王则对生产管理流程了如指掌。双方交流起初颇为顺畅，日方不时发出赞叹，气氛融洽。
然而，随着讨论深入，陈枫渐渐察觉到一丝异样。日方的问题虽然专业，但某些细节的追问，似乎超出了普通技术交流的范畴，更像是在试探某种“边界”，尤其是关于“如何保持药材如此高的内在品质一致性”以及“是否应用了某些特殊的、非公开的培育理念或方法”时，那种探究的意味更加明显。
而更让陈枫在意的，是那个始终坐在小林康介侧后方、几乎一言不发的“文化顾问”黑泽玄斋。老人大部分时间闭着眼，仿佛在养神，但偶尔睁开眼扫视会议室，尤其是当李大夫提到某些与“地道药材”、“天地灵气”相关的传统概念时，陈枫敏锐地感觉到，那浑浊的目光似乎微微亮了一下，带着一种冰冷的、评估器物般的审视感。
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很不舒服。不是沈万钧那种赤裸裸的阴险狡诈，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古老、也更漠然的……“非人”感。仿佛他看的不是活生生的人和企业，而是某种有价值的“资源”或“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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