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宣城城外静得可怕，连风都仿佛停了，只有城墙上士兵们压抑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马蹄声——那是日军正在集结。
沈砚和苏婉在医疗队里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绷带堆成了小山，煮好的草药装在十几个陶罐里，烈酒、棉花、剪刀整齐地摆放在临时搭起的木板桌上。王军医熬了一夜，眼睛里布满血丝，却依旧精神矍铄，时不时透过窗户望向城墙的方向。
“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沈砚立刻走到窗边，向外望去。只见城外的地平线上，出现了黑压压的一片人影，像潮水一样朝着城墙涌来，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的太阳旗刺得人眼睛生疼。
“准备战斗！”城墙上响起张团长的吼声，紧接着，枪声骤然响起，密集得像爆豆一样。
日军的进攻开始了。
炮弹呼啸着掠过天空，砸在城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砖石飞溅，烟尘弥漫。城墙上的士兵们冒着炮火还击，重机枪的“哒哒”声和步枪的“砰砰”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曲残酷的交响乐。
没过多久，第一个伤员就被抬进了医疗队。是个年轻的士兵，胳膊被炮弹碎片划伤，血流不止，疼得脸色发白，却咬着牙没吭声。
“快！清创！”王军医大喊。
沈砚和苏婉立刻上前，一个按住伤员的胳膊，一个用烈酒清洗伤口。酒精碰到伤口，伤员疼得浑身一颤，苏婉轻声说：“忍一忍，很快就好。”她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伤员果然慢慢平静下来。
包扎好第一个伤员，更多的伤员被抬了进来。有的被子弹击中，有的被炮弹炸伤，伤口血肉模糊，惨不忍睹。医疗队里顿时充满了血腥味和惨叫声，沈砚和苏婉、王军医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沈砚的手臂旧伤隐隐作痛，但他顾不上了。他专注地给伤员包扎、上药，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熟练。他不敢去看那些年轻士兵痛苦的脸，只能强迫自己专注于手头的工作——多处理一个伤口，就可能多救一条命。
苏婉的表现让沈砚很意外。她虽然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面，却丝毫没有慌乱。她配药、清洗伤口、给伤员喂水，动作有条不紊，甚至比沈砚还要镇定。有一次，一个伤员因为剧痛挣扎，打翻了药碗，她也只是默默地收拾好，重新配药，轻声安慰。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日军的进攻一波比一波猛烈，城墙上的枪声渐渐稀疏了些，显然是弹药快耗尽了。
“沈先生！苏姑娘！”老李浑身是血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焦急，“周营长受伤了！在外面等着呢！”
沈砚心里一沉，和苏婉对视一眼，立刻跟着老李跑了出去。
周营长躺在担架上，脸色苍白如纸，腹部有一个狰狞的伤口，鲜血浸透了军装，染红了身下的担架布。他看到沈砚，艰难地笑了笑：“没……没事……”
“快抬进来！”王军医也迎了出来，脸色凝重。
把周营长抬到里屋，解开军装，众人才发现伤口有多严重——子弹击穿了腹部，血流不止。
“准备手术！”王军医当机立断，“沈砚，按住他！苏姑娘，准备止血粉和针线！”
沈砚立刻按住周营长的肩膀，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苏婉快速拿来止血粉和煮沸过的针线，眼神专注。
手术很艰难，没有麻醉，只能靠周营长自己硬撑。他咬着一根木棍，额头青筋暴起，汗水湿透了头发，却始终没哼一声。
沈砚看着他紧攥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心里一阵发酸。这就是中国的军人，在最痛苦的时候，也在用钢铁般的意志坚守着。
不知过了多久，王军医终于缝好了最后一针，长出了一口气：“血止住了，能不能挺过去，就看他自己了。”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沈砚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看向窗外，枪声依旧密集，但似乎比刚才弱了些。
“鬼子……退了吗？”沈砚问老李。
老李摇摇头，脸上满是疲惫：“不知道，暂时没攻了。张团长说，怕是在准备下一轮进攻。”
沈砚的心又提了起来。他走到门口，望着被硝烟笼罩的城墙，心里默默祈祷——一定要守住。
苏婉端来一盆温水，递给沈砚：“擦擦吧，都是血。”
沈砚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和手上的血污，才发现自己的手臂旧伤又裂开了，绷带渗出血迹。苏婉看到了，没多说什么，拿来草药和绷带，小心翼翼地给他重新包扎。
她的动作很轻，带着草药的清香，沈砚忽然觉得，手臂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些。
“会好的。”苏婉轻声说，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沈砚点点头，看向里屋周营长沉睡的身影，看向外面依旧弥漫的硝烟，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坚定的信念——无论多难，他们都会挺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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