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尖抵在咽喉上,冰凉。
童贯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跳动,每一次搏动都让剑锋刺破一点皮肉,血珠顺着脖颈往下淌,痒痒的,像蚂蚁爬。
林冲已经转身背对着他,似乎真的把选择权交给了他——要死要活,自己选。
山坡上一片死寂。
鲁智深不笑了,武松握紧了刀柄,杨志的枪尖微微下垂,二十个弩手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站在破屋前的狼狈身影上。
童贯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看着林冲的背影,那个青袍书生模样的男人,此刻竟显得如此高大,如此……刺眼。三十年了,他在宫中见过多少人物?从先帝到今上,从蔡京到高俅,哪一个不是权倾朝野、威风八面?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眼前这个林冲一样,用几句话就把他逼到这般绝境。
“阉人……”
童贯喃喃吐出两个字。
这个词,他这辈子听过无数次。背后偷偷说的,当面恭敬喊“童枢密”却在眼神里藏不住的,甚至在他得势时,那些阿谀奉承之辈也会不经意间流露出这种轻蔑。
可他从不承认。
他是枢密使,是太尉,是统率千军万马的大将军!他战功赫赫,他权倾朝野,他一句话能让边关将领升迁或下狱,他一道手令能调动十万大军!
谁敢说他是阉人?
可现在呢?
金甲卸了,扔在血污里;亲兵死了,全是为了护他;两万大军没了,葬身火海;他自己呢?站在这个破山顶上,披头散发,满脸血污,左边眉毛烧秃了,右边脸颊皮肉外翻……
“哈哈哈……”
童贯忽然笑了。
笑声凄厉,在夜风中飘荡,像夜枭的啼哭。
林冲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林冲!”童贯嘶声喊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决绝,“你说得对……我是个阉人!从十五岁净身入宫那天起,就是了!可那又如何?!”
他猛地举起剑,剑尖指向夜空:
“我这个阉人,替大宋镇守西北十年!我这个阉人,率军平定方腊叛乱!我这个阉人,官至枢密使,爵封国公!满朝文武,哪个比我功劳大?!哪个比我能干?!”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倒真有几分气势。
鲁智深撇了撇嘴,想说什么,被武松一个眼神制止了。
林冲缓缓转身。
他脸上没有讥讽,没有嘲笑,甚至没有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童贯,像在看一出戏。
“所以呢?”林冲淡淡地问,“所以你觉得,你做的那些事——掘堤淹民、杀良冒功、克扣军饷、陷害忠良——就都情有可原了?就因为你是阉人,所以你要比别人更狠、更毒、更不要脸,才能爬上去?”
“你!”童贯目眦欲裂。
“童贯啊童贯,”林冲摇了摇头,语气里竟有一丝……怜悯?“你真可怜。到死都不明白,你之所以是阉人,不是因为你少了那二两肉,而是因为你这儿……”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烂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
却像一把重锤,把童贯最后那点气势砸得粉碎。
“我……”童贯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心烂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第一次替官家背黑锅,把赈灾银被克扣的罪名推给副将时?是第一次杀良冒功,把无辜部落的人头当成军功时?还是第一次为了讨好高俅,陷害那个不肯同流合污的御史时?
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每做一次这样的事,夜里就会多做一场噩梦。梦里,那些被他害死的人,浑身是血地站在他床前,睁着空洞的眼睛看着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后来,他习惯了。
再后来,他连噩梦都不做了。
“好了,”林冲似乎失去了耐心,“童枢密,要死就快点。我二龙山还有一堆事要处理,没工夫陪你在这儿演悲情戏。”
这话说得冷酷至极。
童贯浑身一颤。
他环顾四周——山坡下,二十个弩手已经重新拉满了弓,箭镞在火光中闪着寒光;杨志的枪尖抬起来了;武松的双刀出鞘了三寸;连鲁智深都重新扛起了禅杖,脸上再没了看热闹的笑容,只剩下冷漠。
而他自己呢?
孤身一人,站在破屋前,像个滑稽的小丑。
“呵……呵呵……”
童贯又笑了,这次笑得很轻,很悲凉。
他缓缓放下剑,剑尖不再抵着咽喉,而是垂向地面。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忽然转身,面向破屋里的山神像,再次跪了下来。
“山神爷,”童贯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弟子童贯,十五岁净身入宫,三十年来,作恶多端,害人无数。今日死在您庙前,不敢求您宽恕,只求您……让那些被我害死的人,来世投个好胎。”
说完,他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每一下都磕得很重,“咚咚咚”的声音在山坡上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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