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亡数字是孙二娘报上来的。
这个平日里泼辣豪爽、宰人肉包子眼都不眨的“母夜叉”,此刻站在林冲面前,手里捧着一卷浸了血污的名册,眼圈通红,声音哽咽:
“阵亡四百二十三人……重伤八百零七人……轻伤……轻伤几乎人人有,不算了。”
林冲接过名册,没有立刻翻开。
他记得昨天杨志报的数字是“阵亡四百二十三人,重伤八百余人”,现在孙二娘把“余人”精确到了“零七人”。这女人带着后勤营在伤兵堆里泡了三天三夜,把每个伤兵的名字、籍贯、伤情都记下来了——有些伤兵自己都迷糊了,她还逼着人家说老家在哪儿,家里几口人。
“二娘,”林冲说,“辛苦了。”
“辛苦什么?”孙二娘抹了把脸,把眼眶里的泪硬憋回去,“老娘就是干这个的。倒是哥哥你……三天没合眼了吧?”
林冲确实三天没睡了。从童贯自刎那天起,他就在谷口高地上站着,看清理战场,看救治伤员,看收编俘虏。困了就喝浓茶,饿了就啃干粮,像尊石像。
“睡不着。”林冲翻开名册。
第一页,第一个名字:王石头。
十七岁,青州人,凌振的徒弟。这孩子是在火炮阵地上死的——不是被敌人杀死,是被自家火炮的后坐力震死的。凌振为了增加射程,偷偷加大了火药量,结果一门老炮炸膛,碎片削掉了王石头半边脑袋。凌振抱着尸体哭了一夜,现在还在工坊里发呆。
第二页:赵老五。
二十五岁,武松的副手。谷口阻击时,替武松挡了三箭,肠子都流出来了,还咬着牙砍翻了两个敌兵才倒下。死前最后一句话是:“二哥……下辈子……还跟你……”
林冲的手指在这名字上停了很久。
再往后翻:李狗蛋、张栓柱、刘铁锤……都是普通的名字,普通的人。三个月前还是农民、樵夫、小贩,现在成了冰冷的名册上一个墨点。
“四百二十三个……”林冲合上名册,“够建一个村子了。”
“不止。”孙二娘说,“重伤那八百多人里,至少有一百个会落下残疾——断腿的、瞎眼的、少胳膊的。就算养好了,也上不了战场了。”
林冲沉默。
这就是战争的代价。哪怕你赢了,赢得漂亮,歼敌两万五,自身只损一千——但这一千里,每一条都是活生生的人命。
“带我去看看。”他说。
伤兵营比昨天更拥挤了。
新搭的帐篷不够用,很多伤员只能躺在露天,身下铺着干草,头上搭块布遮阳。呻吟声、咳嗽声、梦呓声混在一起,空气里除了草药味,还多了腐臭味——有些伤口开始感染了。
林冲一进来,所有声音都小了些。
伤员们挣扎着想坐起来行礼,被林冲按住了。
“都躺着。”他说,“该行礼的是我——是我林冲,欠诸位兄弟一条命。”
没人说话。
但很多人的眼睛红了。
林冲走到第一个帐篷。里面躺着六个重伤员,都是胸腹中刀的,伤口用麻线缝着,像破布口袋被拙劣地缝补。一个年轻医兵正在给其中一个换药,手抖得厉害。
“我来。”林冲接过药膏和绷带。
那伤员是个黑脸汉子,左胸一道刀伤,深可见骨。见林冲亲自给他换药,慌得想躲:“林王……使不得……”
“别动。”林冲按住他,动作熟练地拆开旧绷带——他在现代是兵王,战场急救是基本功。清洗伤口、上药、包扎,一气呵成,比那医兵利索十倍。
黑脸汉子愣愣地看着,忽然哭了:“林王……我……我是不是废了?大夫说……说我这伤好了也提不动刀了……”
“提不动刀,就干别的。”林冲一边缠绷带一边说,“二龙山不养闲人,但更不亏待功臣。伤好了,去后勤营,或者去学堂教新兵——你这样的老兵,经验比刀值钱。”
“真……真的?”
“我林冲说话,从不骗兄弟。”
黑脸汉子不哭了,咧嘴笑了,虽然笑得比哭还难看。
林冲继续往前走。
第二个帐篷里,气氛更压抑。
这里躺着的是残疾伤员——一个没了左臂,一个少了右腿,还有一个双眼被石灰烧瞎了,用布条蒙着眼,呆呆地坐着。
林冲走到独臂伤员面前。这是个年轻人,最多二十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他失去的左臂齐肩而断,伤口包扎得很厚,但血还是渗出来了。
“叫什么名字?”林冲问。
“陈……陈小六……”年轻人声音发抖,“林王……我……我还能打仗吗?”
“不能了。”林冲实话实说。
陈小六的脸瞬间惨白。
“但你能干别的。”林冲蹲下身,平视着他,“识不识字?”
“不……不识……”
“想不想学?”
陈小六愣住了。
“二龙山要办学堂,教弟兄们识字、算数、看地图。”林冲说,“你伤好了,去学堂。学成了,当文书,当参谋,当先生——打仗不是只有拿刀砍人一种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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