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从西北偏过来的痕迹在海面上停住了。
不是散了,是悬在那里。一圈一圈的水纹忽然不再往外扩,定在原点,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托住了。
持光人手里的灯芯往西北偏了一寸,金色火苗的焰尖在抖。不是怕,是认。它认出了绕路的那个东西。
不是跟着来的。是带着来的。持光人说。
他的声音很沉。北边那东西被扔出去之后,在神狱外面漂了不知多少年。没有壁可守,没有边界可依。它在外面碰上了别的,不是被神狱拆开的,是神狱诞生之前就在外面的东西。那些东西从来不属于神狱,不被任何壁挡着。
北边那东西要回来,它们就跟着来了。
持灰人往前走了一步。灰布下的灰雾从袖口里涌出来,铺在脚边的沙滩上,往西北方向延伸成一条灰色细线。线头对准那道悬在海面上的水纹中心。
他在海底被压了多少年,对所有被神狱拆开的东西都有感应。但西北来的那个,他感应不到任何熟悉的频率。不是灰,不是声,不是光,不是紫,不是骨。
是另一种。完全陌生的。
它们不走直线。持光人望着海面,在神狱外面游了太多年,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漂。北边那东西要回来,它们就跟着走。不是来入侵,是来找路。神狱把它们隔绝在外面多少年,它们从来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北边那东西说,里面有人在守灯。它们就跟过来看看。
看看灯长什么样。
持光人把灯芯举高,对着西北方向。金色火苗稳住了,不再抖。光照在悬在海面上那道水纹上,水纹慢慢变得透明,露出水面下的东西。
不是一只。不是两只。
是很多。
极淡极淡的透明影子,大大小小,有的比独木舟还长,有的比沙粒还小。它们浮在水面下极浅的位置,像一层透明的雾。被金色火苗一照,每一道影子都折射出极淡的七彩光,赤橙黄绿青蓝紫,每一种颜色都淡得几乎看不见,但七种叠在一起,反而透明了。
它们不碰灰膜,不碰金光,不碰骨白,不碰紫痕。只是悬在水面下,往花圃的方向慢慢漂过来。
阿舵从台阶上站起来。
他手里端着那碟掰好的饼,走下台阶,走到沙滩边缘。灰膜和金光之间隔着一条窄窄的沙带,他把饼碟放在那条沙带上。饼还热着,面上浮着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油光。热气从饼面上袅袅升起来。
他没说话。放下饼,退后两步。
一个极小的透明影子从水面下浮上来。
比巴掌还小,轮廓像一小团透明的雾,没有眼睛,没有嘴,没有任何器官。它漂到沙滩边缘,停在饼碟前面。停了一会儿,像在犹豫。
然后它伸出极细的一根透明触须,碰了一下饼的热气。
触须碰到热气的瞬间,它整个身体亮了。
不是发光,是折射。热气的温度让它透明身体里的水分子加速流动,流动的水分子把金色火光、骨白温光、紫色针光、灰膜暗光全部折射出来,在它身体表面炸成一小团七彩的光斑。
极短暂。转瞬即逝。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它被吓了一跳,触须猛地缩回去,整个身体往后退了半寸。
然后它又往前探了一步。又碰了一下热气,又亮了。
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碰到热气都亮一下。它开始转圈,在水面下绕着饼的热气转,转得极快,像一团透明的旋风。
其他透明影子也凑过来了。大大小小,从海面下浮上来,挤在沙滩边缘,排队碰饼的热气。每碰一下,亮一下。花圃西边的浅水区,噼噼啪啪炸开无数团七彩的光斑,像放了无数盏极小的烟花。
持灰人往后退了一步。他脚边的灰膜往回缩了半寸,不是怕,是让位置。让那些透明影子有更多地方可以挤。
它们在玩。阿舵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天快黑了。那些透明影子还在沙滩边缘挤着。饼早就凉了,热气没了,持光人把灯芯插在沙滩上,金色火苗的热气替代了饼的热气。它们围着灯芯转,一圈一圈,不知疲倦。
持灰人站在旁边,灰布下的灰雾安安静静地缩在袖口里。偶尔有一两个极小的透明影子漂到他手边,碰一下他手指上的灰雾,灰雾不冷也不烫,它们碰到灰雾的时候也会亮一下,亮的是灰色的光。
很安静的画面。像一群迷路的孩子,在一个它们从未见过的地方,找到了一个可以玩的东西。
持光人把灯芯从沙滩上拔起来,转头看向西北方向。
那道悬在海面上的水纹还在。水纹中心的位置比刚才近了一截,不是那些小影子在靠近,是水纹的主人在靠近。
北边那东西,正在顺着它自己留下的水痕,慢慢往花圃走。
它来了。持光人说。
他的声音忽然紧了。
它不是带着它们来看灯的。它是让它们先来,看看神狱里的人会不会伤害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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