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馆内压抑的寂静里,突兀地渗入了一丝声音。
起初很远,很模糊,像隔着厚重的墙壁。
然后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欢呼,笑骂,篝火燃烧时木柴爆裂的噼啪声。
唐啸的眼前,展柜的玻璃开始扭曲。
那层透明的玻璃,像是被无形的手揉搓着,倒影在上面变形、碎裂、重组。冰冷的展厅墙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扇窗户。
窗外,是漫天的篝火。
几十堆火光在夜色中跳跃,照亮了废墟间的空地。人们围着火堆唱歌,跳舞,举着酒瓶大声欢笑。有人在烤肉,油脂滴在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樟城光复的那个夜晚。
唐啸眨了眨眼。
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他站在一个略显拥挤的房间里。这是一座银行的金库,厚重的金属门半开着,墙壁上还能看到当初撬开保险柜留下的痕迹。
现在,这里被改造成了龙牙小队的临时指挥部。
墙上钉着一张巨大的城市地图,用红蓝铅笔画满了战术标记。桌上堆满了各种东西——缴获的武器、刚清点出来的能量晶核、几个空了一半的酒瓶、还有几份油渍斑斑的报告。
空气里充满了各种味道。硝烟未散的焦糊味,从窗外飘进来的烤肉香味,劣质酒精的刺鼻味道,还有汗水和尘土混合的气息。这些味道混杂在一起,却不让人觉得难闻。
唐啸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块布,正在擦拭他的战刀。
三十七岁的唐啸。
他穿着一身作战服,灰色的布料上满是尘土和血迹。左肩的位置有道撕裂的口子,被人用针线简单地缝合了一下。他脸上带着战斗后的疲惫,下巴上胡茬拉碴的,但眼神很亮。
那是属于胜利者的眼神,锐利,自信,充满了力量。
他靠在椅背上,一边擦刀一边开口:东区那边的清剿进度怎么样了?
蓝帝站在桌子另一侧,双手撑在地图上,正在用红笔标记着什么。
已经推进到第三街区。蓝帝说,残余的虫兽不多,大部分都是些B级和C级的漏网之鱼。按照现在的速度,明天中午之前应该能全部清理干净。
伤亡情况?
轻伤十三人,重伤两人。没有死亡。蓝帝抬起头,看着唐啸,运气不错。
唐啸点点头,继续擦刀。
刀刃上还残留着一些黑色的虫血,已经干涸了,像是涂了一层黑色的漆。他用布用力擦拭着,一点点把那些污渍擦掉。
窗外,庆祝的声音还在继续。
有人开始唱歌,是一首末世前的老歌。调子跑得离谱,但唱得很起劲。然后更多人加入进来,一群跑调的声音汇在一起,反而有种说不出的热闹。
他们该休息了。蓝帝说,明天还有一堆事要做。
让他们闹吧。唐啸说,刚打完这么大一场仗,得让大家发泄一下。
他把刀放下,抬头看向窗外。
那些围着篝火的人,很多都是普通人。他们没有异能,扛不动重武器,在战斗中只能做些后勤工作。但他们活下来了,他们守住了这座城市。
现在,他们在庆祝。
庆祝活着,庆祝胜利,庆祝人类终于从虫兽手里抢回了一座城市。
唐啸看着那些火光,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樟城光复了。他说。
蓝帝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唐啸重新拿起刀,继续擦拭。蓝帝也低下头,继续在地图上标记。
气氛很平静,但不沉闷。
桌上的晶核堆得很高,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芒。那些晶核都是从虫兽尸体里挖出来的,每一颗都沾着血和黏液,但它们代表着资源,代表着重建的希望。
墙上的地图被画得密密麻麻。每一道红线,都是他们突破的路线。每一个蓝色的圈,都是他们夺回的区域。
这座城市,是他们一寸一寸抢回来的。
唐啸把刀擦干净了,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刀刃上倒映出他的脸,三十七岁的脸,还没有被岁月彻底摧毁。
他把刀放回刀鞘,站起身。
我出去转转。他说。
蓝帝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别走太远。
唐啸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也堆满了东西。弹药箱、医疗用品、还有几个睡得东倒西歪的士兵。他们太累了,连庆祝都没力气参加,倒在角落里就睡着了。
唐啸没有打扰他们,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烤肉的香味和篝火的烟味。下面的空地上,人们还在庆祝。有人喝醉了,被同伴搀扶着往回走。有人在火堆旁跳舞,动作笨拙但充满了热情。
唐啸看着这一切,眼神柔和了一些。
他们赢了。
樟城光复了。
这座城市,终于又回到了人类手中。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空气里的味道很复杂,但每一种都让人感到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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