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阿弥陀佛”,仿佛不是从巷口传来,而是直接在每个人的脑子里响起。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一瓢清冽的井水,猛地浇在了烧得通红的铁块上。
“滋啦”一声。
整个废墟上那股子沸腾的、充满了汗臭和暴戾的杀气,竟被这平平淡淡的一声佛号,给瞬间浇灭了。
豹哥砸向一个衙役的拳头,停在了半空中。
王之涣敲向一个地痞后背的木棍,也僵在了那里。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扭头,看向巷口。
老和尚就站在那里。
一身洗得发白的僧袍,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手里捻着一串看不出材质的佛珠,面容枯槁,神情悲悯。
他不像是一个人,更像是一尊从古寺里走出来的,早已看尽了人间悲喜的石像。
混战的人群,无论是官是匪,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心头那股子为了抢肉吃而燃起的无名火,都莫名其妙地熄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某种未知力量的敬畏。
只有唐不二,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他看着那个老和尚,那双总是半眯着的,藏着无数算计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真正的凝重。
这和尚,是高手。
而且是和他一样,懂得将气劲化入声音,影响人心的顶尖高手。
麻烦了。
唐不二心里的小算盘,第一次,停了下来。
老和尚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他缓步走进废墟,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脚下踩着碎石瓦砾,却没发出半点声响。
他走到那片混战的中央,看着地上躺着的伤者,又看了看那一张张或凶狠、或惊恐的脸,再次低声宣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此地乃大凶之地,怨气冲天,亡魂不散。诸位施主在此地大动干戈,戾气相缠,于己身无益,于亡者不敬,恐遭业报啊。”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么平淡,却字字句句,都敲在人心上。
“业报?”豹哥第一个没忍住,他虽然停了手,但骨子里的匪气还在,“老和尚,你少在这里装神弄鬼!我们这是……”
他想说“我们这是在干活”,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
他们这哪是干活,分明是狗咬狗。
王之涣的脸色更是难看。他堂堂朝廷命官,竟被一个和尚当众说教“恐遭业报”,这传出去,他的官声还要不要了?
“大师此言差矣。”王之涣收起木棍,整了整凌乱的衣衫,强撑着官威开口,“我等乃是奉了朝廷之命,在此清理废墟,安抚地方。此乃利国利民之善举,何来业报一说?”
“善举?”老和尚摇了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以争斗之心,行善举之事,善亦成恶。”
他目光一转,终于,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像个局外人的胖子身上。
“想必,这位施主,便是此间的主事之人吧?”
唐不二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瞬间堆满了笑容。
“哎呀!大师好眼力!”他搓着手迎了上去,一脸热忱,“在下唐不二,皇家资产清查司行走。大师您这是路过,还是来化缘的?您放心,我们公司福利好,最尊崇佛法了。十二!”
他冲着身后的十二喊了一声。
十二面无表情地,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
“不不不,”唐不二一把将铜板按了回去,低声训斥道,“怎么跟大师说话的?这点钱,够干什么的?咱们是官家,要有气派!”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老和尚,露出了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
“大师,我看您也是得道高僧。正好,我们这工地,风水不太好,总是出事。要不,您留下来,给我们当个风水顾问?每天给我们念念经,驱驱邪。工钱好说,一天……二十文!包一顿午饭!”
他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王之涣嘴角抽搐,他觉得这胖子简直是疯了,竟然想用一天二十文钱包下一个看起来就深不可测的高僧。
豹哥更是瞪大了眼,心里暗骂这胖子抠到了家,连对和尚都这么黑。
老和尚看着唐不二,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无奈。
“施主误会了。”他摇了摇头,“老衲法号‘忘尘’,来自城外破山寺。只因此地怨气萦绕,惊动了山中清修,特下山来,欲在此地,为亡者诵经七七四十九日,以化解怨气,超度亡魂。”
唐不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七七四十九天?
开什么玩笑!
他这客栈还等着开工呢!这和尚往这里一坐,每天叮叮当当地念经,他还怎么盖楼?谁敢来他这“凶宅”上工?
“大师,这……这不合适吧?”唐不二的脸色沉了下来,“我这里是皇家工地,奉了陛下的密旨。您在这里念经,耽误了工期,这罪过,您担待得起吗?”
他又想掏那块玉佩。
可忘尘和尚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双手合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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