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云层毫无预兆地裂开一条缝。
不是旱雷。是极其尖锐的金铁摩擦音，直接划破了云锦城清晨的薄雾。街头卖豆腐的王寡妇手一抖，半板白嫩豆腐吧嗒掉进泥塘里，溅了一裤腿黄泥水。长街上的叫卖声、马嘶声，全被这突如其来的锐音硬生生掐断在嗓子眼里。
有间客栈的门板大敞着。
门楣上那面红底金字的锦旗迎风招展。唐不二正光着左脚丫子踩在柜台底下的横木上，右手里捏着个缺了角的缺口瓷杯，里面泡着昨晚剩下的高碎茶根。他正把知府衙门赏的那一百两银票来回倒腾，指腹在官印上摩擦，盘算着去哪家钱庄能免了那两文钱的火耗费。
张子墨坐在下首，毛笔沾满浓墨，正在账簿上写字。
老周在后厨剁排骨。刀锋切入骨缝，发出沉闷扎实的声响。
阿七正拎着一桶洗抹布的脏水往街沟里倒。水刚泼出一半，那股撕裂苍穹的尖啸直接罩在头顶。
哗啦一声。半桶脏水全倒在了他自己的草鞋上。
阿七仰着头，嘴巴张得老大，脖子上的青筋因为过度用力绷得像麻绳。天变了。
十二道雪白的流光首尾相连，直接撞碎了云锦城上空终年不散的阴霾。那不是飞鸟，不是烟火。是人。
十二个活生生的人，双足踩着长剑，衣袂在九天罡风中猎猎翻滚。为首的一人，脚下一柄宽背古锭巨剑，剑身流转着令人胆寒的青色罡气。他们根本没有把这满城烟火放在眼里，非但没有在云端隐匿行迹，反而极其张狂地压低了高度。
巨剑贴着望月塔的塔刹飞掠而过，带起的狂风直接掀翻了塔顶那口重达百斤的祈福铜钟。铜钟顺着琉璃瓦滚落，砸在下方的青石广场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当啷巨响。
紧随其后的十一道剑光呼啸而至。他们在空中排成一个嚣张至极的燕翎阵。底下的民居遭了殃，瓦片被剑气掀飞，商铺外挂着的幌子全被割成碎片。卖馄饨的老头连摊子带炉灶被卷翻，滚烫的高汤洒了一地。
整条长街的平头百姓全跪了。有人当这是神仙显灵，砰砰磕头。有人抱着脑袋乱窜，以为是天罚降世。
阿七没跪。他大还丹撑起的铜皮铁骨，让他稳稳钉在客栈门槛上。他把那个缺了底的破水桶往地上一扔，满脸的震撼混杂着掩盖不住的眼热。
“乖乖……这也太拉风了！”阿七拿手背用力蹭了一下鼻子，眼睛死死咬住天上那些踩在剑刃上的白衣人。这种高来高去、目中无人的做派，简直精准踩中了他那个前太子血脉里关于权力和排场的终极幻想。
他猛地转过头，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直接戳向柜台后头。
“掌柜！”阿七破锣嗓子在空荡的大堂里来回撞击，指骨就快怼到唐不二那张肉乎乎的脸上，“你看天上！你再看看你！”
阿七两步跨到柜台前，手脚并用地比划着，语气里满是极其直白的嘲讽和嫌弃。
“你平时喝二两猫尿，总跟我和子墨吹牛，说自己当年怎么怎么一拳打穿武林，怎么怎么天下无敌。你看看人家！人家出门脚底下踩着法宝，天上飞来飞去。衣服都是连道褶子都没有的冰丝雪缎！”
阿七走到旁边，一把扯住唐不二那件袖口已经磨出毛边的粗布长衫，满脸恨铁不成钢。
“你再看看这身行头。前天洗菜溅上的泥点子还没洗掉。人家那是仙风道骨，你这叫什么？你这叫地痞流氓瞎对付！同样是混江湖的，人家在天上飞得连官府的房顶都敢掀，你呢？”阿七越说越来劲，指向院子里拴在磨盘旁边的那个老畜生，“你出门办事，还得让我套那头掉毛的破驴车！那破驴走两步还得拉泡屎！”
张子墨手里的狼毫笔停顿。一滴浓墨脱离笔尖，砸在账簿雪白的纸面上，晕染开一团黑斑。
按以往的规矩。阿七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此时必然已经收到了一份长达八条的罚款清单。从破坏店内氛围罚二两，到贬低老板形象罚五两。唐不二绝对会跳脚，拿起黑玉算盘往阿七的榆木脑袋上敲，顺带把这几天的伙食费给他克扣得只剩咸菜帮子。
但客栈里很安静。极其反常的安静。
没有算盘珠子拨动的劈啪声。没有那句标志性的“扣你三个月工钱”。
张子墨抬起头，目光越过黑漆漆的算盘框。
唐不二还坐在太师椅上。左脚依旧踩着底下的横木。手里那张被他视若性命的一百两银票，此时已经被两根短粗的手指捏得变了形，指甲深深抠进纸面里。
那张永远挂着市井奸商假笑、遇到麻烦就喊“和气生财”的面皮，此时彻底收敛了所有表情。没有市侩，没有恼怒，没有算计。
眼角的几道鱼尾纹拉得笔直。平日里总是眯成一条缝、透着算计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那两道目光极其幽暗，直接穿透了大敞的门板，穿透了屋檐下悬挂的灯笼，死死钉在极高处那一群越飞越远的白衣剑客背影上。
老周不知何时掀开了后厨的棉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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