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够了。
“上车了!上车了!”刘师傅掐灭烟头,大声招呼。
肖向东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熟悉的场院,看了一眼那些黝黑的、质朴的、充满不舍的面孔,看了一眼远处无垠的、正在苏醒的黑土地,看了一眼柱子旁那个静静伫立的蓝色身影。然后,他转身,抓住车厢板,利落地翻了上去。
李卫国、陈思北、吴建国、周继学和其他两位知青也依次上来。车厢里还放着一些连队托他们捎带的东西,显得有点拥挤。大家靠着车厢板坐下,腿悬在外面。
卡车发动了。熟悉的、粗暴的轰鸣再次响起,车身震颤。
“再见!”
“保重啊!”
“写信——!”
送行的人群跟着车缓缓移动,挥着手,喊着。王海柱跑了几步,最终还是停了下来,用力挥舞着粗壮的手臂。连长和指导员站在人群前,神情肃然。
车子加速,驶出场院,驶上泥泞的土路。送行的人群和连队的土坯房渐渐变小,模糊,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褐黄相间的原野,和那条蜿蜒伸向远方的、满是车辙的土路。
寒风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和泥土的腥气。但这一次,肖向东没有缩脖子。他挺直背,望着前方。
脑海里,过去一年半的时光如同电影画面般飞速掠过。
从2025年实验室猝死的黑暗,到1976年东北清晨被踹醒的木门;从啃下第一口粗糙窝头的反胃,到地窖里微弱的油灯光和激烈的低声争论;从赵大刚阴冷的窥视,到老谢头雪夜送书的惊险;从修好闸门和拖拉机后老师傅们眼中的光彩,到广播响起时场院里那场灵魂出窍般的集体震撼;从无数个寒冷夜晚“无声课堂”上大脑的飞速运转,到考场上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他“偷渡”了时间,怀揣着未来的记忆和一颗不属于这里的心脏,被抛入这个粗糙、匮乏、却充满生命力的年代。他曾以为自己是孤独的预警者,是历史的旁观者,甚至是被困于此的囚徒。
但现在,他明白了。
他在这里扎下了根。不是这具身体原主的根,而是他肖向东自己的根。
根,是与李卫国、陈思北在绝境中建立的、超越血缘的生死默契。是与吴建国、周继学在“技术小组”中共同探索、彼此激发的同伴情谊。是王海柱那一声憨厚却坚定的“俺证明!”。是老谢头沉默如山的信任和那包沉甸甸的《丛书》。
根,也是与林美娟之间,那种无需言说、却深刻理解彼此孤独与坚持的遥远共鸣。是卫生所里专业包扎的手指,是枕头下悄然出现的药包和维生素,是危急时刻那全神贯注、闪烁着理性光芒的眼神。
根,更是对这片黑土地和其上人民,从隔膜到理解,从疏离到融入的整个过程。他理解了他们的坚韧、他们的智慧、他们的喜怒哀乐,也看到了这个时代深重的伤痕和蓬勃的、压抑不住的渴望。
他带走的,不仅仅是一纸录取通知书,一个改变身份的机会。
他带走的,是一段被1976-1978年北大荒风雪淬炼过的、真实无比的青春。是一颗被这片土地和人民温暖过、也烙下深深印记的灵魂。是一种从未来俯瞰历史、却又亲身沉入历史洪流后,获得的独特而珍贵的视角。
他不再仅仅是2025年的肖向东,也不再仅仅是1976年的知青肖向东。
他是经历了这一切,融合了这一切的,新的肖向东。
卡车颠簸着,离场部越来越近,离连队越来越远。李卫国忽然碰了碰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向东,刚听指导员漏了句口风……林大夫,好像也拿到一个名额,去省城的卫生干部进修班。可能……就这几天也要走了。”
肖向东微微一怔,随即,一种释然的、带着淡淡祝福的情绪涌上心头。他转过头,望向车后早已看不见的连队方向,望向那根食堂的红漆柱子曾经伫立的地方。
她也有她的路要走。那条路,或许同样充满挑战,但一定是向着光亮的。
他回过头,看向前方泥路的尽头,那里,天空正在放晴,铅灰色的云层裂开缝隙,漏下几道耀眼的金色阳光,照亮了远方的地平线。
“挺好。”他轻轻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说林美娟,还是在说他们所有人。
然后,他握紧了冰凉的车厢板,目光坚定地投向前方。
那里,是北京。是大学。是1978年。是一个国家冰冻解封、万物复苏的春天,也是一段属于他,也属于无数像他一样的年轻人的,崭新的、充满无限可能的征程。
车轮碾过泥泞,向着春天,向着未来,坚定地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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