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夜风带着槐花的清香,掠过太傅府的青砖黛瓦,将西跨院的竹影吹得摇曳生姿。沈清辞处理完最后一份军校章程奏折时,铜漏已过亥时三刻。案上的清茶早已凉透,她正欲起身换热茶,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稳如钟,带着经年军旅生涯沉淀的肃杀之气。
“太傅还未歇息?”顾长渊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没有通传,却带着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他身着玄色常服,卸下了朝堂上的冰冷铠甲,眉宇间的锐利稍减,唯有眼底的沉郁依旧如深潭。
沈清辞回身示意他入座,亲手为他斟上一杯新沏的雨前龙井:“顾大人深夜到访,想必不是为了闲谈。”她的语气平和,却精准地戳中了对方的心事。自靖王交出兵权后,顾长渊便时常这般欲言又止,她知晓他心中藏着未说出口的疑虑。
顾长渊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却未饮一口。他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舆图上,北疆的位置被红笔圈了三道,那是他近日反复标注的隐患之地。“靖王归降,朝堂一统,按理说我该安心才是。”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可我总觉得,你肩上的担子,反而更重了。”
沈清辞莞尔,指尖轻轻点在舆图上的京城位置:“权力越大,责任越重,这本就是常理。”她抬眼看向顾长渊,这位始终在暗中为她扫清障碍的左都御史,曾为了护她周全,不惜以雷霆手段清算旧党,手上沾染的鲜血,不比任何将领少。“你担心的,恐怕不只是我的担子。”
顾长渊身形一滞,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烛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照亮了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他想起初见沈清辞时,她在朝堂之上舌战群儒,一身风骨傲立如松;想起金融战最危急时,她孤身闯入敌营谈判,归来时衣襟染血却眼神坚毅;想起无数个深夜,他在暗处看着太傅府的灯火,心中既有敬佩,又有一份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牵绊。
“我知道,以你的胸襟,绝不会困于儿女情长。”顾长渊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我只是怕,有朝一日,你为了这天下,连自己都不顾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那些明枪暗箭,那些阴谋诡计,我可以为你挡。可若是这天下百姓要你付出所有,若是这盛世需要你燃烧自己,我……”
他的话未说完,却已道尽了心中的焦灼。这些日子,看着沈清辞为了新政废寝忘食,为了边疆防务彻夜难眠,他心中的担忧便日益加剧。他见过太多人为了所谓的大义牺牲自我,而他偏偏不愿看到她走上这条路。
沈清辞静静地听着,心中泛起一股暖流。她知晓顾长渊的性子,素来沉默寡言,不善表达,此刻能说出这番话,已是用尽了全身的勇气。她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天边那轮皎洁的明月,月光洒在她的身上,宛如镀上了一层银霜。
“顾长渊,你还记得当年在刑场之上,你问我为何要执意推行新政吗?”她轻声问道,没有回头,却能感受到身后那人的目光紧紧落在自己身上。
顾长渊点头,声音清晰:“你说,愿为九州百姓,求一个安居乐业,求一个海晏河清。”
“不错。”沈清辞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从未改变过初心。但我也深知,一人之力终究有限。这盛世,不是我沈清辞一个人的盛世,而是我们所有人的盛世。”她缓缓走到他面前,语气郑重,“我需要你,不是作为一个爱慕者,而是作为一个知己,一个战友。”
“你手握刑狱大权,能为我肃清奸佞,守护新政根基;我执掌朝政,能为你提供支撑,让你无需再为权宜之计妥协。”沈清辞的声音温柔却坚定,“我们之间,不该是儿女情长的牵绊,而应是剑心相照的信任。你护我周全,我许你所愿,这所愿,便是你我共同追求的太平盛世。”
顾长渊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化为深深的释然。他一直纠结于那份不敢宣之于口的情愫,生怕这份情感会成为她的软肋,也怕自己会因私心影响判断。可沈清辞的话,如同一道光照亮了他心中的迷雾。
是啊,他们本就不是寻常男女。在这乱世之中,他们有着共同的信仰,共同的抱负。这份羁绊,远比情爱更为深厚,更为坚固。
“我明白了。”顾长渊站起身,对着沈清辞深深一揖,眼中的沉郁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从今往后,顾长渊愿为太傅执剑,扫清寰宇,护我大靖,护你所求之盛世。”他的声音掷地有声,带着一种生死相托的决绝。
沈清辞回礼,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有你在,我便多了一分底气。”
她转身回到案前,拿起一份奏折递给他:“这是我拟的刑狱改革草案,打算在全国推行陪审团制度,减少冤假错案。你经验丰富,帮我看看是否有不妥之处。”
顾长渊接过奏折,认真翻阅起来。烛光下,两人并肩而立,时而低声讨论,时而提笔批注。没有暧昧的氛围,只有志同道合的默契。窗外的月光愈发皎洁,竹影婆娑,映在窗纸上,宛如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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