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要能让段将军知道,但不能让太多人知道。尤其是赵副将那边,必须瞒住。”
“第三,”他顿了顿,“这个‘污点’最好还能给咱们带来实际的好处。比如换马,既能自污,又能增强军力,一举两得。”
侯二和周平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从来没想过,当官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在黑风峡剿匪的时候,一切都那么简单,敌人来了,拔刀就砍;砍赢了,领赏;砍输了,死。可现在,每一步都得算计。
司马达却渐渐明白了。
他想起在怀朔镇时听过的那些官场传闻。哪个将军故意在战场上“失误”,丢了些辎重,回来后被降职罚俸,却保住了性命;哪个刺史故意收受商人“孝敬”,被御史弹劾,贬到边地,却避开了朝中的党争……
原来,这些都是“自污”。
“属下明白了。”司马达缓缓点头,“那咱们接下来……”
“接下来,”李世欢打断他,“先做眼下最要紧的事。”
“司马达,”李世欢看向他,“分粮的事,章程拟好了吗?”
“还在斟酌。”司马达说,“按将军的意思,不搞平均,要按功分配。但具体怎么算功,怎么分,需要细化的条目。”
“尽快。”李世欢说,“三天之内,我要看到章程。另外,分粮的时候,要大张旗鼓,要让所有人都看见。尤其是孙腾,他是监营使,是段将军的眼睛。咱们怎么分粮,分给谁,分多少,都要让他看得清清楚楚。”
司马达心中一动:“将军的意思是……要通过分粮,向段将军展示咱们的‘无私’?”
“对。”李世欢点头,“自留三成的粮食,咱们一粒不留,全部分下去。而且要分得公平,分得透明,分得让所有人都服气。这样,段将军才会相信,咱们虽然‘贪’,但是为青石洼这两千多人谋福利,不是为自己敛财。”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咱们自己人,该有的那份不能少。但不要太多,不能显眼。侯二,你、我、司马达、周平,就拿普通队正的两倍。不能再多。”
侯二嘟囔:“才两倍……”
“嫌少?”李世欢看他一眼,“等青石洼真站稳了脚跟,你还怕没饭吃?”
侯二不说话了。
李世欢重新看向那本书,沉默了片刻。
“司马先生这份情,咱们得记着。”他缓缓说,“若不是他提点,咱们可能还在埋头苦干,不知道头顶已经悬了把刀。等秋收之后,粮食运去怀朔,我亲自去拜谢他。”
司马达点头:“是该如此。”
“好了,”李世欢摆摆手,“都去忙吧。记住今天说的话,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心里要有数。青石洼现在是风口浪尖,一步都不能错。”
三人起身行礼,退出土屋。
门关上,屋里又只剩李世欢一人。
他重新打开书,目光落在那些文字上。
“萧何为民请曰:‘长安地狭,上林中多空地,弃,愿令民得入田,毋收稿为兽食。’上大怒曰:‘相国多受贾人财物,乃为请吾苑!’乃下何廷尉,械系之……”
李世欢的手指轻轻抚过“械系之”三个字。
下狱,戴枷。
这就是忠臣的下场。
窗外,夜更深了。风呼啸着掠过营地,土墙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曳,忽明忽暗。远处传来守夜士卒的咳嗽声,还有隐约的狗吠。
一切都很平静。
但李世欢知道,平静下面,是暗流涌动。
段长的猜忌,赵副将的敌意,孙腾的监视,还有这北地随时可能到来的天灾人祸……所有这些,都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慢慢收紧。
而他,必须在这张网收紧之前,找到破网而出的路。
自污,只是第一步。
是让段长放下戒心,让青石洼获得喘息之机的手段。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还是个马奴的时候。那时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吃上一顿饱饭,能不挨鞭子。后来上了战场,愿望变成了活下去。
现在呢?
现在他想要的,已经不止是吃饱饭,不止是活下去。
他想要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地盘,一群真正忠于自己的人,一份在这乱世中安身立命的资本。
而青石洼,就是起点。
所以,他必须保住青石洼。
只要能让青石洼活下去,让这两千多人活下去,让他李世欢在这北地扎下根,这些代价,他愿意付。
黑暗中,李世欢握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这痛感提醒他,他还活着,还在挣扎,还有机会。
这就够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将军,是我。”是司马达的声音。
“进来。”
门开了,司马达端着个陶碗进来,碗里冒着热气:“厨下熬了点粟米粥,我给您盛了一碗。”
李世欢接过碗,入手温热。他喝了一口,粥很稀,但至少是热的。
“章程有眉目了?”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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