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副打扮,跟营地里的普通流民没什么两样。
孙腾从屋里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李戍主,你这是……”
“下地。”李世欢掂了掂手里的镰刀,“孙监营要一起去看看吗?”
孙腾看着他,眼神复杂。良久,点了点头:“也好。下官也该亲眼看看秋收的场景。”
第二天,天还没亮。
营地里已经人声鼎沸。
灶房的方向飘来煮粥的香气,妇人们抬着大木桶,给排队领饭的人盛粥。粥很稠,插上筷子都不倒。每个人还能领到两块巴掌大的粟米饼,夹着咸菜。
李世欢蹲在墙根下,跟流民他们一起喝粥。他吃得很快,呼噜呼噜几口就把一碗粥灌下去,饼子三两口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起。
“将军,慢点吃,别噎着。”张队主说。
“没事。”李世欢抹抹嘴,站起身,“走吧。”
东方的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
二千多人,分成几十个小组,像潮水一样涌出营地,涌向金黄色的麦田。男人在前,女人在后,孩子提着篮子跟在最后。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工具,镰刀、绳子、扁担、板车。
李世欢走在最前面。
他来到一片编号“甲三”的麦田前,这是他自己认领的地块,大约五十亩。麦子长得很好,穗子沉甸甸的,压得麦秆弯了腰。
张队主跟在他身边,示范怎么下镰:“将军,左手反着拢住麦秆,右手镰刀贴着地皮,这么一拉……”
嚓。
一束麦子应声而断。
李世欢接过镰刀,学着他的样子,弯腰,拢秆,下镰。
嚓。
第一下,动作有些生疏,割得不齐。
嚓,嚓,嚓。
第二下,第三下,越来越熟练。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人。马奴出身,什么苦活累活没干过?虽然这些年带兵打仗,但底子还在。很快,他就找到了节奏,弯着腰,一步一步往前挪,身后的麦子一排排倒下。
太阳升起来了。
八月的阳光还很烈,照在背上,汗水很快湿透了粗布衣服,贴在身上,又被风吹干,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渍。腰开始酸,胳膊开始胀,手掌被镰刀把磨得发红。
但李世欢没有停。
他不能停。
他是戍主,他第一个停下来,后面的人就会跟着慢,跟着歇。秋收就是抢时间,慢一天,可能就赶上一场雨,一年的辛苦就泡汤。
所以他咬着牙,弯着腰,一镰一镰地割。
身边,其他队员也在拼命。
没有人说话,只有镰刀割断麦秆的嚓嚓声,粗重的喘息声,还有麦穗相互摩擦的沙沙声。金色的麦浪在阳光下翻滚,一片片倒下,露出褐色的土地。
日头爬到头顶。
送饭的人来了。是些半大孩子,提着篮子,里面装着饼子和水。李世欢直起腰,捶了捶后背,接过一个孩子递来的饼,就地坐下。
饼是凉的,水是温的。
他啃着饼,看着眼前的景象。
这块地,已经割了快一半。割下来的麦子打成捆,整齐地码在地头,更远处,其他田块也是一样,无数人影在麦浪中起伏。
这是一幅壮观的画面。
也是一幅艰辛的画面。
“将军,喝口水。”张队主递过来一个水囊。
李世欢接过来,灌了一大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混着汗水,滴进土里。
“老张,”他抹了把嘴,“多久没这么痛快地干活了?”
张队主蹲在他身边,看着麦田,眼睛有些湿:“逃难这些年,光想着怎么活命了。种地?哪有地给你种?就算有地,种出来也不是自己的,不是被官府收走,就是被柔然人抢走。”
他抓起一把土,攥在手里:“像这样,种自己的地,收自己的粮……老汉做梦都没想过。”
李世欢没说话。
他又咬了一口饼,慢慢嚼着。
是啊,自己的地,自己的粮。就为了这六个字,这些人愿意拼了命地干。因为这是希望,是真真切切能抓在手里的希望。
下午,继续。
腰更酸了,胳膊像灌了铅,手上的血泡磨破了,镰刀把上染了血。但李世欢还是没停。他用布条缠住手掌,继续割。
太阳偏西的时候,这快麦田,全部割完了。
李世欢直起腰,看着地头那一捆捆麦子,长长吐出一口气。汗水顺着下巴滴下来,砸在脚下的土里。他抬起胳膊擦了擦脸,手臂上的肌肉在微微颤抖。
“将军,歇会儿吧。”张老蔫说。
“不能歇。”李世欢摇头,“得赶紧运回去。”
正说着,赵石头带着运输队来了。板车吱呀吱呀地响,男人们喊着号子,把麦捆装上板车,一趟一趟往营地运。
李世欢也跟着搬。
一百多斤的麦捆,扛在肩上,压得他脚步踉跄。但他咬着牙,一趟,两趟,三趟……直到最后一捆麦子装上板车。
太阳落山了。
营地里点燃了火把,晾晒场上灯火通明。割回来的麦子被摊开,铺满了整个场地。妇人们拿着木耙,不停翻动,让麦子均匀受热。孩子们跑来跑去,把散落的麦穗捡起来,放进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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