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欢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些情况他何尝不知?只是从最普通的士卒嘴里如此直白地说出来,还是让他心头震动。这意味着,不满已经不再是私下抱怨,而是开始形成一种普遍共识,甚至是一种“文化”。
当底层人开始用歌谣、段子来概括和传播他们的苦难时,离他们认为“该做点什么”的时候,就不远了。
萨满的谶语是火星,这些段子就是干柴。火星可能暂时熄灭,但干柴堆积多了,一点就着。
“走吧,去哨位看看。”李世欢压下心绪,继续前行。
刚走到营地东侧的哨塔附近,就听到前面传来争吵声。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凭什么?啊?凭什么他们就能分到新加固的营房,咱们就得在这漏风的破棚子里挺着?”
“就凭人家赵队正跟仓曹的关系硬!你没看见下午拉来的那几车干柴?直接进了他们丙队的院子!”
“妈的,这日子真没发过了!外头受气,里头也受气!”
“小声点!你想让旅帅听见?”
“听见怎么了?旅帅……旅帅再能耐,上面不拨粮下来,他还能变出来?再说了,我听说旅帅自己那份口粮都匀出来给王大眼那样的了……”
争吵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了愤愤的嘟囔。
李世欢站在暗处,听着。他认得那两个声音,是营里两个普通什长,平日还算本分。连他们都开始因为分配不公而争吵,可见营内资源紧张到了什么程度,矛盾又积累到了何等地步。
他本想现身,但脚步顿住了。此刻出去,除了训斥一顿,暂时压服,又能解决什么问题?柴火确实不够,营房确实需要修葺,粮食确实见底。他能变出物资来吗?
不能。
那种熟悉的无力感再次袭来。作为一营主官,他能约束军纪,能组织生产,能在小范围内尽量公平,但他改变不了整个怀朔镇、乃至整个边镇系统资源枯竭、分配不公的大势。
他默默转身,从另一条路离开了。
夜巡结束,回到自己土屋时,已是子夜时分。司马达还没睡,屋里亮着灯,他正伏在桌案前,就着昏暗的油灯,核对一堆摊开的账册。听到门响,他抬起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倦色。
“将军回来了。”司马达起身,“夜巡可还太平?”
“太平?”李世欢解下佩刀挂好,在炭盆边坐下,伸手烤火,“表面上太平。”
司马达听出了言外之意,眉头皱起:“又出事了?”
“没什么具体的事。”李世欢将夜巡时听到的“三害”段子和哨位旁的争吵简单说了。
司马达听完,沉默良久,叹了口气:“‘柔然掠、朝廷欠、豪强占’……这话,还真是一针见血。传开了,对军心士气,确实是大患。”
“光是这话,倒还罢了。”李世欢声音低沉,“关键是这话背后的东西。士卒们已经开始用这种戏谑的方式,总结他们的敌人——不再是单一的柔然,而是包括了朝廷和本地的豪强。当他们把‘朝廷’和‘豪强’与‘柔然’并列,都视为‘害’的时候……”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但司马达完全明白。这意味着,在底层士卒朴素的认识里,朝廷和豪强的危害性,已经和外敌划上了等号。忠诚的根基,正在被一点一点蛀空。
“将军,要不要……”司马达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要不要暗中查查,是谁编出这些段子,或者谁在带头传唱,抓个典型,震慑一下?
李世欢缓缓摇头:“查?查谁?这‘三害’哪一桩不是事实?你堵得住悠悠众口?越是弹压,他们唱得越起劲,传得越邪乎。现在他们还是私下里哼唱,发发牢骚,真逼急了……”
他想起那个萨满嘶吼的“草原子弟当主沉浮”,想起营房里老兵那句“等咱们自己成了别人眼里的‘害’”。
“现在,他们只是觉得自己是受苦的、被害的。”李世欢看着跳动的火苗,眼神深邃,“如果我们处理不当,让他们觉得我们这些当官的,也是‘豪强占’的一部分,或者和朝廷、豪强站在一起……那他们可能就不再只是觉得被害,而是会想……为什么不能反过来,让自己也变成‘害’别人的人?”
司马达悚然一惊:“将军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李世欢打断他,语气坚决,“从现在起,营内任何物资分配,必须尽可能公开、公平。我那份口粮再减三成,匀给最困难的士卒家庭。各队主的口粮和用度,也都要核查,谁敢在这个时候多吃多占,中饱私囊,军法无情!”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明天你亲自去一趟镇城,找孙腾,不,直接想办法见段将军一面。”
“见段将军?说什么?”
“就说青石洼存粮告急,道路断绝,请镇将府务必想办法,哪怕先从镇城大仓调拨些许应急。态度要恳切,但也要把营内的困难,尤其是士卒的怨气,适当透露一些。”李世欢眼神冷静,“要让段将军知道,下面已经快压不住了。他不是想维持局面吗?那就得拿出点实实在在的东西来。光靠默许我们‘自行筹措’,迟早要出大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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