窖洞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和洞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李世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问:“贺拔兄想说什么?”
“我想说,”贺拔胜一字一顿,“光换东西,救急不救穷。今年勉强能活,明年呢?后年呢?朝廷这架势,像是要把咱们边镇彻底忘在脑后。咱们得自己想个长久的法子。”
“贺拔兄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贺拔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琢磨着,咱们这几个临近的戍堡,能不能……互通个声气?粮价、盐价、市面上的风声,哪边有麻烦,提前知会一声。真遇到大事,彼此也有个照应。总不能像现在这样,各顾各的,等着被一点点耗死。”
他说得很含蓄,但意思很清楚。他要的,不是一个简单的交易网络,而是一个以共同利益和生存需求捆绑的、半军事半经济的同盟雏形。
李世欢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铁钎,慢慢拨着炭火,看着红热的炭块明灭。火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很平静:“贺拔兄,你这话,犯忌讳。”
“我知道。”贺拔胜咧嘴笑了,那道刀疤扭曲起来,显得有几分惨烈,“可这年头,守规矩的饿死了,讲忌讳的冻僵了。我贺拔胜不怕死,但我怕我手下那些兄弟,还有他们家里的婆娘孩子,死得不明不白,像野狗一样烂在营墙根下。”
他盯着李世欢:“李戍主,你是个有本事、也有胆色的人。青石洼在你手里,没饿死人,还悄悄壮大了。我看得出来,你不想只当个混吃等死的戍主。咱们联手,不敢说能翻天,至少……让跟着咱们的兄弟,活得像个人样。”
炭火又爆了一声,这次溅起的火星更高。
李世欢终于放下了铁钎。“互通声气,可以。”他缓缓道,“但有三条。第一,仅限于你我信得过的几个戍堡主事之人,范围不能大,嘴必须严。第二,只谈生意,只交换风声,不议朝政,不涉军机——至少明面上不能。第三,万一有事,谁惹的祸谁自己担,不能牵连旁人。”
贺拔胜眼睛亮了:“这是自然!”
“还有,”李世欢补充,“不立文书,不留字据。一切往来,凭口信,凭信物。”他从怀里摸出半截箭头,是那种很老的、三棱带倒刺的形制,断口不规则。“这是我父亲当年在柔然人身上缴获的,据说是某个小部落头领的箭。剩下半截,早年给了我一个过命的兄弟,他战死在北山口了。”
他把半截箭头放在桌上。“以后,这就是信物。持另一半箭头来的人,说的话,我才认。”
贺拔胜郑重地拿起那半截箭头,看了看,揣进怀里。“明白了。我会跟刘队主、赵军使他们通气。信物……我用这个。”他从自己腰间解下一枚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模糊的兽纹,边缘磨损得厉害,“这是我祖父留下的护身符,原是一对,另一枚在我阿弟身上,他前年病死了。”
两人交换了信物,没有击掌,没有盟誓,只是各自把东西收好。有些事,说得越重,反而越轻。
“对了,”贺拔胜像是忽然想起,“来时路上,碰到一队从并州过来的行商,听他们闲聊,说洛阳那边……好像又不太平。”
李世欢眼神一凝:“具体?”
“说得含糊,好像是……羽林军那事之后,朝廷为了安抚武人,说要‘依资入选’,可吏部弄出个什么‘停年格’,就是论资排辈,反而把许多有军功但出身不高的弟兄给卡住了。”贺拔胜啐了一口,“他娘的,哄鬼呢!京城那帮老爷,压根就没把咱们边镇当人看。”
这消息,和李世欢之前从其他渠道听到的碎片对上了。洛阳的朝廷,正在用一种看似妥协、实则更恶心的方式,继续堵死边镇武人的上升之路。失望,正在迅速发酵成怨恨。
“消息我知道了。”李世欢点头,“贺拔兄回去也留意,若有南面来的商旅、函使,多听听他们说什么。尤其是关于河北、关陇的粮价、民情。”
“你是担心……”
“未雨绸缪。”李世欢只说了四个字。
贺拔胜离开了,带着换来的粮食和盐,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侯二走进窖洞,低声道:“将军,贺拔胜这人,可信吗?”
“现在可信。”李世欢看着炭火,“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饥寒,还有朝廷的漠视。只要这敌人还在,这张网就能维持。”
“可万一……”
“万一将来利益冲突,或者大难临头,谁也不能保证。”李世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所以我说,不立文书,不留把柄。这网,现在是救命的绳索,将来也可能是勒脖子的绞索。咱们得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他走出窖洞。外面天已黑透,繁星冰冷地缀在墨蓝的天幕上。营地里很安静,只有巡逻士卒的脚步声和远处马厩里偶尔的响鼻。
司马达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账册。“将军,跟黄沙戍的交易记下了。按市价折算,咱们略亏一些,但换来的肉脯和弓弦,眼下确实紧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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