戍卒逃亡,脱离军籍,这在任何时候都是重罪。但现在,他们宁愿顶着“逃卒”的罪名和冻死饿死、被追捕杀头的风险,也要离开边镇。这背后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李世青继续道:“另外,他还从别的商人那里听到点洛阳的风声。说是……过完年,朝廷可能要派个大员来北边巡查,说是‘宣抚边镇,核查防务’。”
宣抚?核查?李世欢心里冷笑。只怕“宣抚”是假,“核查”是真。核查什么?核查各镇还有多少油水可榨?核查清洗之后还有没有“不安定因素”?或者,干脆就是来替朝廷下一步的削减或摊派打前站。
“消息可靠吗?”
“我那老相识说,也是听南边来的商队传的,有鼻子有眼,连可能派谁来都编出了几个名字,但不知真假。”李世青道,“不过,他说并州那边最近官仓调动频繁,倒像是真的。好些陈年霉粟都被翻腾出来晾晒,不知道要运往哪里。”
霉粟……李世欢想起之前司马达打听到的、关于“优先兑取”的那些劣质葛布和霉烂陈粟。朝廷一边用这些垃圾打发边军,一边又准备派人来“宣抚核查”……这画面,想想就让人心底发寒。
“你做得好。”李世欢拍了拍李世青的肩膀,“这些消息很重要。继续留意,但务必小心,不要主动打听,更不要引起任何怀疑。和那些行商的交往,一切照旧,该换东西换东西,该给好处给好处,但只做生意,不谈其他。”
“我明白,大哥。”李世青点头,将那个皮口袋小心收好,“那……北边那些逃卒的事,还有洛阳可能来人的风声,咱们要不要……做点什么准备?”
准备?怎么准备?警告营里弟兄?只会加剧恐慌。加强营防?对付可能的“宣抚”大员?那更是找死。
李世欢沉吟良久,缓缓道:“营里一切照旧。该巡防巡防,该训练训练,账目清晰,物资‘匮乏’。至于北边逃卒……”他眼神深邃,“让侯二他们日常巡哨时,多留个心眼,注意营地周边有无不明痕迹。但不要声张,更不要主动搜寻。如果……我是说如果,真有走投无路的逃卒撞到咱们地盘附近,别动手,也别收留,想办法悄悄引开,或者……给他们指条远离营地的野路。别沾上。”
这处理方式冷酷,但最安全。收留逃卒是包庇重犯,沾上了就是抄家灭门的祸事。但直接抓捕或击杀,同为边军,兔死狐悲,李世欢也下不去手,更怕激起未知的变故。悄悄引开,是唯一两不相害、又最大程度保全自己的法子。
“我懂了。”李世青道,“那洛阳来人的事……”
“就当不知道。”李世欢斩钉截铁,“上面没正式通知,咱们就不能‘知道’。该干什么干什么。如果真来了,咱们就是一个穷得叮当响、勉强维持、对朝廷忠心耿耿(至少在账面上和明面上)的边塞戍堡。记住,越惨,越老实,越安全。”
李世青重重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屋里又只剩下李世欢一人。他走到火盆边,炭火已经微弱,只剩一点暗红的光。他添了几块 carefully 劈好的、相对干燥的柴薪,看着火苗重新蹿起,舔舐着冰冷的空气。
柔然流民,边镇逃卒,洛阳“宣抚”……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像一颗颗冰冷的石子投入他心湖,激起一圈圈不安的涟漪。
局势正在起变化,虽然缓慢,但方向令人心悸。边镇的承受力已经接近极限,从内部的清洗、逃亡,到外部的压力、流民,再到中央可能到来的新一轮“审视”和索取,每一个环节都在收紧,都在将像他这样的人,往更狭窄、更危险的绝路上逼。
他之前所有的准备——暗仓、两本账、分散风险、与韩闯刘仝的脆弱信息网——在这些可能到来的更大风浪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他只能继续在这僵持的、令人窒息的寒冬里,一天天熬下去,一点点加固自己那简陋的防御工事,等待着不知是好是坏的明天。
几天后,侯二在一次例行的外围巡哨中,真的在营地西南方向十里处一片背风的岩石后面,发现了一些不属于本营的痕迹:几个凌乱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了大半),一小堆熄灭不久、被人刻意用雪掩埋的柴灰,还有几块啃得极其干净的、小型动物的骨头。
侯二按照李世欢的吩咐,没有声张,只是悄悄扩大了那片区域的巡哨范围,并在更外围有意无意地留下了一些本营士卒活动的明显痕迹。之后几天,那些不明痕迹再也没有出现过。
仿佛一场悄无声息的邂逅,又悄无声息地别离。
营地依旧在严寒与匮乏中僵持。训练在继续,但更多的是为了活动冻僵的身体,维持基本的纪律。存粮在缓慢而坚定地减少,每个人都心知肚明,但没人说破。对春天的期盼,成了支撑很多人熬过漫漫长夜的唯一念想。
李世欢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他花更多时间独自待在土屋里,对着那两本账册,或者摊开李世青送来的、记录着零碎信息的皮纸,久久沉思。有时,他也会走到营墙上,望着北方苍茫的雪原,或是南方官道消失的方向,一站就是很久。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有司马达和侯二等寥寥几人能感觉到,将军身上那股沉静的气场下,酝酿着某种越来越凝重的决断。那不是躁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退无可退时,反而沉淀下来的、冰冷的清醒。
他知道,僵持不会永远持续。雪会化,春天会来。而春天带来的,未必是生机。
也许是更大的风暴。
他必须在那之前,让自己和这支队伍,做好准备。不是为了进攻,仅仅是为了……在风暴中存活下来。
营地的夜晚,依旧寒冷漫长。但某些东西,正在这极致的寒冷与寂静中,悄然改变着质地。
就像那看似被冻得坚硬无比的冻土下层,或许早已有细微的裂隙在蔓延,只等某一天,承受不住压力,或者遇到第一缕温暖的阳光,便会发生无人能够预料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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