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要去镇城?”司马达急道,“此刻去,怕是……”
“必须去。”李世欢站起身,“陈五父子是在我青石洼防区出的事,我是戍主,必须立刻向段将军禀报。主动报,和被人告上去,是两回事。”他看向司马达,“营里,交给你和侯二。在我回来之前,务必稳住。告诉弟兄们,仇,记着。但怎么报,什么时候报,听我的。谁要是擅自行动,害了全营兄弟,就别怪我军法无情。”
他说得斩钉截铁,但司马达听出了那话语深处的一丝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必须做出最艰难抉择的压力。
李世欢只带了两个亲卫,快马加鞭赶往镇城。一路上,他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各种可能,揣摩着段长会有的反应,准备着不同的说辞。他必须让段长相信,他能控制住青石洼,不会让事态扩大,但同时,也必须为陈五父子讨个说法——哪怕只是个象征性的说法。
然而,当他赶到镇将府,却被告知段长正在见客,而且是洛阳来的使者。他在偏厅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才被召见。
段长看起来更加憔悴了,眼窝深陷,嘴角紧绷。他没坐在主位,而是背着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听到李世欢禀报完,他许久没有出声。
“段将军,”李世欢硬着头皮,斟酌着词句,“柔然人如此猖狂,伤我士卒,若不加惩戒,只怕……只怕军心难服,日后摩擦会更多。末将恳请将军,向柔然方面严正交涉,交出伤人凶徒,按军法处置,以儆效尤。”
“交出凶徒?按军法处置?”段长终于转过身,脸上是一种混合了疲惫、讥讽和无奈的神情,“世欢,你以为这是两个戍堡之间打架斗殴吗?”
他走到案几前,拿起一份刚刚送到的公文,递给李世欢:“看看吧,洛阳刚来的。朝廷嘉奖阿那瓌‘恭顺归化’,赐帛千匹,粟米五百斛。使者还在前厅,是来宣旨的。”
李世欢接过公文,扫了一眼,那上面华丽的辞藻和厚重的玺印,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指发麻。
“朝廷的意思,你还不明白吗?”段长坐回椅子上,声音嘶哑,“阿那瓌是‘怀柔远人’的典范,是彰显我大魏气度的招牌。现在,招牌刚立起来,你就要我去拆台?去跟他要人,治他的罪?”
“可是将军,我的人被砍成了残废!”李世欢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若连自己士卒的性命都护不住,日后谁还肯为朝廷卖命?!”
“卖命?”段长猛地抬眼,目光如刀,“李世欢,你跟我说卖命?我们这些‘府户’的命,在洛阳那些人眼里,值几个钱?!阿那瓌手下有兵,朝廷要用他来安抚草原各部,牵制其他不听话的柔然贵族!我们呢?我们除了守着这苦寒之地,还有什么价值?!”
他喘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却更加慑人:“我告诉你,洛阳的使者私下跟我透了底——朝廷对边镇近年来的‘不稳’早已不满!这次阿那瓌的事,是重中之重,绝不能出任何岔子!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滋事’,破坏朝廷的怀柔大计,谁就是朝廷的罪人!”
他看着李世欢瞬间苍白的脸,语气缓了缓,却更加冷酷:“世欢,我知道你难做。但这就是现实。回去,安抚好你的人。那个受伤的士卒,营里多给些抚恤。至于柔然人那边……我会让人去传话,警告他们收敛些。但交出凶徒,治罪,绝无可能。”
李世欢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镇将府的。段长最后那些话,像冰锥一样扎进他心里。原来,在朝廷的棋盘上,他们这些边军的血,连让棋子挪动一步的资格都没有。
回到青石洼时,天色已近黄昏。营门口聚集了不少人,看到李世欢回来,立刻围了上来。侯二、司马达站在前面,后面是几十个双目赤红、攥紧拳头的士卒。
“将军!段将军怎么说?!”侯二急问。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李世欢脸上,那里面有希冀,有愤怒,更有一种濒临爆发的绝望。
李世欢勒住马,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他看到了被人搀扶着、脸色惨白如纸的陈五,看到了躺在门板上、昏迷不醒的年轻人,看到了每一张被风沙刻满皱纹、此刻却被怒火和悲愤扭曲的脸。
他知道,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浇灭最后一点希望,也可能……点燃一座火山。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段将军有令:柔然方面,他会去交涉警告。伤人之事……到此为止。”
死寂。
然后,“轰”的一声,人群炸开了。
“到此为止?!我儿子胳膊废了!就这么算了?!”
“将军!这他妈的是什么道理?!”
“朝廷不管我们了!段将军也不管我们了!”
“兄弟们!这兵还当个鸟!反了他娘的!”
最后那句话,像一个惊雷,在嘈杂的怒吼声中炸响。说话的是个年轻士卒,叫赵六子,是陈五的远房侄子,此刻眼睛血红,猛地拔出腰间的环首刀,刀尖都在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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