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五的儿子没能熬过那个夜晚。
天快亮时,一直守在旁边的老卒跌跌撞撞地跑来禀报,说人已经没气了。失血太多,伤口溃烂,又没有像样的药材,能撑一夜已是极限。
李世欢正在和司马达核计营里所剩无几的存粮,闻讯手一颤,炭笔在粗糙的麻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墨迹。他沉默了片刻,将炭笔放下。
“知道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按战殁的规矩办吧。棺木……找最好的木料。”
老卒红着眼睛去了。司马达合上账册,叹了口气:“将军,战殁的抚恤……营里现在恐怕拿不出。”
“从我的份例里扣。”李世欢站起身,“不够的,先欠着,记在账上。以后有了,补上。”
“将军……”
“照我说的做。”李世欢打断他,“人死在我营里,死在我的防区,我不能让他走得太寒酸。”
天光大亮时,一口简陋的松木棺材被抬到了营地西侧的空地上。那里已经挖好了一个浅坑。没有仪仗,没有哀乐,只有十几个与陈五相熟的老卒默默围在旁边。陈五披着一件不知谁给的旧麻衣,背上的伤口草草包扎过,渗着暗红的血渍。他跪在棺材旁,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抚摸着粗糙的木板,没有哭,只是嘴唇哆嗦着,浑浊的眼睛盯着棺木,像要把这副薄棺看穿。
李世欢带着侯二、司马达等人走了过来。他在棺材前三步处站定,沉默地行了军礼。身后众人跟随。
“陈老哥,”李世欢走到陈五身边,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小串用麻绳穿着的铜钱——那是他仅有的私蓄,塞进陈五冰凉的手里,“弟兄们凑的,不多。给孩子……路上用。”
陈五的手颤了颤,铜钱叮当作响。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李世欢。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死寂的茫然和深不见底的疲惫。许久,他才发出一点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谢……将军。”
“该说谢的是我。”李世欢低声道,“孩子是在我的防区出的事,是我……没能护住他。”
陈五摇摇头,不再说话,只是将铜钱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发白。
简单的仪式后,棺材被放入土坑。泥土一锹一锹落下,砸在棺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声,都像砸在围观士卒的心上。有人别过脸去,有人低头抹着眼睛,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沉默比哭声更压抑。
填平土坑,立上一块简陋的木牌,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陈五儿子的名字和生卒年月。风卷起新翻的泥土气息,混着早春的寒意,吹过这片新坟。
人群默默散去。李世欢让侯二留下两个人陪着陈五,自己带着司马达和几个队主回到了中军土屋。
屋里气氛凝重。炭盆里烧着几块半干的牛粪,烟雾呛人,但没人顾得上。
“将军,”一个姓张的队主忍不住先开口,他是陈五的同乡,眼圈还是红的,“这事儿……难道真就这么算了?陈五家小子就这么白死了?弟兄们心里这口气,咽不下去啊!”
“咽不下去也得咽!”李世欢还没说话,侯二先吼了出来,他一夜没睡,眼睛里布满血丝,“张老四,你还没看明白吗?段将军摆明了不会管!朝廷更不会管!咱们现在去闹,就是找死!”
“那难道就任由那帮柔然杂种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另一个队主也激动起来,“这次是陈五家小子,下次呢?轮到谁?咱们整天缩在营里,跟王八有什么区别?!”
“都闭嘴!”李世欢猛地一拍桌案,声音不大,却让激动的众人瞬间安静下来。
他环视众人,目光从一张张激愤又不甘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一直沉默的司马达和周平身上。
“司马达,营里现在最要紧的事是什么?”他问。
司马达立刻回答:“粮食。按现在的存粮,就算每日只喝稀粥,最多也只能撑半个月。春播的种子……还差至少三成。”
“周平,北面柔然营地,还有镇城方向,有什么新动静?”
周平上前一步:“柔然那边,伤人那伙人昨天傍晚就回营地了,没有任何异常,照样喝酒吃肉。咱们营外……今天早上发现两个形迹可疑的生面孔,在远处土坡上张望了很久,不像本地人,也不像柔然人,已经撤走了。镇城那边,刘能的一个心腹昨晚连夜出城,往南去了,方向像是并州。”
李世欢眼神一凝。刘能往并州派人?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压下这个疑问,重新看向众队主:“都听清楚了?粮食,只能撑半个月。柔然人,根本没把昨天的事放在心上。外面,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咱们青石洼!”
他站起身,走到炭盆边,伸出手烤着火,声音低沉却清晰:“我知道,陈五家小子死得冤,弟兄们心里憋着火。这火,我也有。”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但光有火,能烧死柔然人吗?能变出粮食吗?不能。这把火现在烧出去,只会先烧死我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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