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俨骑在马上,走得很慢,不时四下张望。看见路边枯死的庄稼,他摇头叹息;看见城墙根下瑟缩的流民,他眉头紧皱;看见一处新坟前跪着哭泣的妇人,他勒住马,让随从扔下一小串铜钱。
李世欢跟在后面,默默看着这一切。
快到镇城时,郑俨忽然开口:“李戍主戍边几年了?”
“七年。”
“哦?少年从军,可敬可敬。”郑俨抚须,“家中还有何人?”
“父母早亡,只有一个妹妹,嫁在武川镇。”
“武川啊……”郑俨若有所思,“也是苦寒之地。李戍主可想过调回内地?以你的资历,在并州、河北谋个军职,应该不难。”
李世欢抬头看了他一眼:“卑职愚钝,只知戍边是本分。”
“本分。”郑俨重复这个词,笑了笑,“好一个本分。可是李戍主,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光守本分是不够的。你在边关吃七年风雪,可曾想过,为何还只是个戍主?”
这话问得直白。
李世欢握缰绳的手紧了紧,但声音依旧平稳:“卑职无能,不敢奢望。”
“不是无能。”郑俨摇头,“是无人提携。李戍主,你在边关,可知洛阳如今是什么光景?一座佛寺,耗资千万;一次法会,撒钱如雨。太后笃信佛法,天下州郡竞相修建寺院。你猜猜,这些钱从哪里来?”
李世欢没接话。
郑俨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度支曹每年核算,军费占四成,官俸占三成,皇室用度占两成,赈济、工程等杂项占一成。可去年,各地报建佛寺的用度,已经超过了军费。”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李世欢一眼:“李戍主,你说这五万石粮,为何要‘不日’才能到?因为度支曹的账上,已经空了。这五万石,还是元侍中(元乂)力排众议,从修白马寺的款子里挪出来的。”
风更冷了。
李世欢觉得那股冷意从手指尖钻进身体,一路冻到心口。
“天使为何告诉我这些?”他问。
郑俨勒住马,转过身,正对着李世欢。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怜悯,有算计,还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因为老夫看得出来,你是个聪明人。”郑俨说,“聪明人该知道,这世道变了。守着本分饿死,不是忠烈,是愚蠢。元侍中惜才,若李戍主愿意……”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白。
李世欢沉默片刻,抱拳:“谢天使抬爱。但卑职一介武夫,只懂带兵守边,不懂洛阳的规矩。”
郑俨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笑了:“好,好。人各有志。”
他转回身,策马继续前行。
但李世欢听见他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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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将府里,气氛凝重。
段长坐在主位,身上裹着厚厚的裘袍,脸色苍白,不时低咳。元孚坐在他右手边,依旧是那副从容模样,端着茶碗,用碗盖轻轻拨着浮沫。郑俨坐在左手边,正慢条斯理地宣读诏书。
诏书读完,厅里一片寂静。
段长缓缓站起身,对着诏书躬身:“臣,领旨谢恩。”
他的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元孚放下茶碗,笑道:“段将军,这下你可安心了。五万石粮,虽不能解全部困境,至少能让怀朔将士过个暖冬。太后和陛下,终究是记挂着你们的。”
段长直起身,看着元孚,又看看郑俨。
“元天使,郑郎中。”他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怀朔镇官兵眷属,共计九千七百余人。五万石粮摊下去,每人可得五石有余。按最低口粮每日一升算,这些粮……够吃五个月。”
元孚点头:“正是。熬到明年开春,朝廷必有后续安排。”
“可是,”段长话锋一转,“这五万石,是粟米,还是折变?”
厅里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分。
折变,是北魏赋税和调拨中的惯用手法——本该发粮食,折合成布帛、银钱,或者别的物资。而折价,永远由朝廷说了算。
郑俨笑了笑:“段将军是明白人。五万石粟米,从并州调拨,转运损耗巨大。所以度支曹议定,其中三万石折变为绢帛、盐铁。这些物资,怀朔同样急需。”
段长的手在裘袍下攥紧了。
“折价……几何?”他问。
“按市价。”郑俨说得轻松,“一石粟米折绢一匹,或盐十斤,或生铁五斤。段将军可以自选。”
段长的脸更白了。
李世欢站在厅外廊下,透过门缝听见这些话,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
市价?怀朔镇现在的“市价”,一石粟米能换三匹绢,因为粮比绢贵。而朝廷的“折变”,永远按洛阳的官价算——洛阳粮贱绢贵,一石粟米确实只值一匹绢。
这一进一出,三万石粮的价值,只剩不到一半。
更可怕的是,绢帛不能吃。怀朔的百姓要的是粮,是活命的东西。拿着绢去换粮?现在哪还有粮可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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