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碗,眼神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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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晒谷场。
王屠又来了。还是那身油乎乎的皮靴,还是那包烧鸡。
“昨儿加罚三斗,听见没?”他当着全村人的面,把册子拍在木桩上,“叶良辰!三日内!两石六斗!今天是第一日!”
随从高声念:“逾期未缴,田籍注销,人逐十里外!”
王屠啃着鸡腿,骨头一扬,又砸进新摊的豆子里。豆农低头,不敢吭声。
“你们一个个,都给我记着!”王屠抹了把嘴,“谁敢耍滑头,就照他办!”
他扫视一圈,目光阴冷:“赵府要‘双修供奉税’,县衙要租庸调,刘三爷要田租——咱们阳城县,一个都不能少!谁要是觉得能躲?哼,坟地都给你刨了!”
叶良辰站在人群外,没靠近。他手里攥着那本残破账册,指节发白。
王屠瞥见他,冷笑:“怎么?想拿这破本子抵税?来啊!当众念念!要是能念出两石六斗的米来——我当场把鸡骨头吃下去!”
村民哄笑。叶良辰没动。
“怂了?”王屠啐了一口,“回去挖你那破碗去!听说你前夜挖坟,刨出个‘宝’?拿来!要是真能变出米——我饶你三日!”
随从也起哄:“对!拿出来!让我们开开眼!”
叶良辰低头,手指摩挲着账册边缘。他没抬头,也没说话,转身就走。
“走?往哪走?”王屠在背后吼,“三日!两石六斗!少一粒——滚出桃花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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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村东土路岔口。
叶良辰蹲在田埂上,怀里账册摊开。他盯着“三月十七”那页,又抬头看天——阴云密布,像要下雨。
他记得爹说过:雨前墒情好,种啥都旺。
他摸出神碗,碗底那道裂纹还在。他从水缸舀了半碗水,倒进神碗。又从怀里掏出几粒野稻种——昨夜在坟地边捡的。
种子入水,沉底。
他盯着碗。一秒,两秒……水面平静。
【又是白费力气。我是不是疯了?对着一个破碗,指望它长出粮食?
可我连疯的资格都没有。三日……两石六斗……我连一斗都没有。李大山交了那点粗粮,王屠就放他一马。可我呢?我连交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我“无存粮申报”。
他们说我在坟地藏粮,可那只是个坑,我连豆种都没敢埋进去。可要是……要是这碗真能长出东西呢?哪怕一次半碗……一天十次……三日就是三十碗……三十碗……够不够两石六斗?一石是十斗,一斗约二十碗……两石六斗就是五百二十碗……三十碗……连零头都不够。可要是它能长更快?要是种子更多?要是……它不止半碗?】
他自语:“荒唐。”
把碗搁在田埂上,起身要走。
风起,吹动账册。纸页哗啦翻动,停在一页:“三年前,田税改制,账未清,副本藏——”
字迹残缺,后面没了。
他皱眉。三年前?田税改制?
【三年前……我十五岁。那年爹病重,娘也走了。
我没去管什么税改。可陈伯是村老,管过账。他昨天看见这账册,却不敢捡……他怕什么?怕被人看见他碰这东西?怕被人说他藏了什么?这账册……真是被风吹出来的?还是……有人故意放的?放给我看的?可谁会帮我?村里谁不怕王屠?谁不怕赵府?除非……这账册里有东西。能扳倒王屠的东西?可三年前的旧账,现在还有用?县衙认吗?刘三爷认吗?赵府认吗?可要是……要是这账能证明他们多收了税?要是能证明他们吞了粮?要是……这副本,就是证据?可藏在哪?“副本藏——”后面没了。藏在哪?】
他低头看破碗。水面泛起微光。
他猛地蹲下。
碗里,稻种正在发芽。嫩绿的芽尖破壳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长、分蘖、拔节……三息之内,稻穗低垂,金黄饱满。
他手一抖,差点打翻碗。
他屏住呼吸,伸手去碰——稻穗化作细粉,簌簌落入水中,变成半碗稠粥般的米浆。
他尝了一口。米香浓郁,是新粮的味道。
【是真的!它真能长!半碗……一次半碗……可两石六斗要五百二十碗……三日……一天得产一百七十多碗……可这碗……它得休息。刚才那一次,碗底裂纹更淡了。
它在耗?耗什么?耗时间?耗水?耗种子?刚才用了五粒种……现在只剩三粒。
我得找更多种子。可哪有?晒谷场有……可王屠守着。祠堂后头荒地有野稻……可那点种子,够几次?可要是……要是我能用这米浆去换种子呢?拿一碗米浆,换一捧种子?可谁信?谁会信我有这碗?
他们会说我是偷的。王屠会说我是从藏粮里拿的。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可要是……要是我不换种子,而是换人呢?换一个帮我藏这碗的人?换一个帮我找种子的人?可谁敢?
李大山都不敢。陈伯都不敢。可要是……这账册里的东西,能让他们敢呢?要是这账能证明王屠才是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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