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安点头,指向第三卷帛书——这卷最新,墨迹犹润:
康熙三十九年三月初九,静安手记。
曹寅已死,然寅三糜烂甚于前。太子、直郡王、四阿哥、八阿哥皆伸触手。
今持印者楚宁,身负异数,来处成谜。观其言行,似存仁心,然身处漩涡,恐难独善。
老衲决意:若楚宁三日内至寺,且通过“三问之试”,则授地宫之钥,托付根本册。
若否,则毁钥封宫,寅三就此烟消云散,也好过沦为祸国凶器。
楚宁抬眼:“何为三问之试?”
静安不答,却问:“姑娘可知,皇上为何允你出宫,又为何默许你卷入寅三?”
禅房内檀香袅袅,将时光拉得悠长。楚宁沉默良久,缓缓道:“皇上说过,我从历史之外来,看得比局中人清楚。他留着我,或许……是想借我这双‘外来之眼’,看清这江山暗处到底烂了多少。”
“这是一层。”静安颔首,“第二层呢?”
楚宁想起乾清宫那夜,康熙托付身世秘密时的疲惫眼神:“皇上……很孤独。他坐在至高处,人人跪他、怕他、算计他。他需要一个人,不必跪他、不怕他、也不算计他,能说几句真话。”她顿了顿,“哪怕这真话,他未必爱听。”
“第三层?”
这次楚宁想了更久。她想起康熙对胤礽的复杂感情,对胤禛的暗中栽培,对胤禔的既用且防;想起李煦之死背后的帝王心术;想起那封“试之”的密谕。
“皇上在下一盘大棋。”她声音发涩,“太子不成器,诸皇子虎视眈眈,朝廷党争渐起。他需要一把刀,一把能割除腐肉、又不伤国本的快刀。寅三本是最好的刀,但如今这把刀锈了、钝了,甚至可能反伤执刀人。”她看向静安,“所以他要借我的手,要么重磨这把刀,要么……毁了它,换把新的。”
静安闭目,长诵一声佛号。
“三问已毕。”他睁眼,眼中竟有悲悯,“姑娘答出了皇上心中三重思量:为江山、为孤寂、为棋局。但老衲要问的‘三问’,并非问君心,而是问己心。”
他竖起一指:“一问:若重整寅三,你以何立威?曹寅旧部未必服你,七家各有算盘,皇子们虎视眈眈。你无官无爵,仅凭一枚掌印,如何服众?”
楚宁沉吟:“寅三初旨是‘为民监察’。若真能整顿吏治、疏通民情,自然得道多助。至于曹寅旧部——可分而化之,重利者许以财帛,重义者示以初心,奸恶者……借力除之。”她想起胤禔给的锐健营令符,“必要时,可借势但不依附,尤其是直郡王这类本无意夺嫡、又握有实力的皇子。”
静安竖起二指:“二问:若地宫根本册中,有你不能承受之秘,当如何?譬如……”他声音压低,“譬如关乎皇上身世的确凿证据,或关乎大清国运的预言?”
楚宁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康熙提及顺治十六年孕事时的讳莫如深,想起汤若望笔记中那些超越时代的记载。
“秘密之所以是秘密,因它见不得光。”她缓缓道,“但若这秘密关乎千万人生死、关乎江山安稳,那该见光时,总得有人揭开。至于承受与否……”她苦笑,“我已在这历史洪流中,不承受,就能躲开吗?”
静安深深看她,竖起三指:“最后一问,也是最难一问:若重整寅三与回归你之来处,只能择其一,你选哪个?”
楚宁僵住了。
回归。这两个字如惊雷炸在心底。汤若望笔记中“康熙四十七年秋分观象台”的记载,掌印星图与时空裂缝的关联……她一直不敢深想,怕一想,就会动摇。
禅房死寂,只闻远处早课钟磬余音。
良久,楚宁开口,声音轻却清晰:“我不知道。”她诚实得近乎残忍,“我想回去,那里有我的亲人、我的世界、我本该有的人生。但这里……”她环顾这古寺禅房,想起紫禁城的红墙黄瓦,想起运河上的细雨,想起那些活生生的人,“这里也有我放不下的因果。所以法师,我答不出。我只能说——若真有那一天,我凭本心而选。而本心如何选,此刻的我,无从知晓。”
静安静静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如释重负,又似悲欣交集。
“答得好。”他轻声道,“不知为不知,不欺人,不欺己。这第三问,本就没有答案。”他将青铜钥匙与羊皮地图推向楚宁,“地宫入口在戒坛院古井之下。辰时三刻,日光会透过殿顶琉璃瓦,在井底投下莲花光斑。那时将掌印置于光斑中心,井底石门自开。”
他起身,从佛龛后取出一只包袱:“内有火折、绳索、干粮、以及三枚信号雷——若遇险,掷出可阻敌片刻。老衲会守在戒坛院外,但……”他望向窗外,“东寮房那些‘云游僧’,恐怕不会坐视。”
楚宁接过包袱,沉甸甸的。她忽然问:“法师为何信我?”
静安默然片刻,从袖中取出一物——竟是楚宁穿越初时,在茶房偷偷藏起的那枚现代硬币,康熙通宝的背面,被她用针刻了个极小的“宁”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