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焕俯身细看。地图上那些陌生的国名、蜿蜒的海岸线、指向大清的狰狞箭头……他虽不完全懂,却本能感到一种寒意。
“这与我何干?”他直起身,“三百年后,我早是一捧黄土。”
“但与你的子孙有关,与漕帮百万兄弟的子孙有关。”楚宁声音陡然提高,“届时运河被占,漕运断绝,靠水吃饭的人都得饿死!你今日为八爷卖命争权,可曾想过,你争来的前程,你的子孙根本守不住!”
帐内烛火噼啪炸响。
崔焕死死盯着地图,呼吸粗重。良久,他哑声问:“你要我怎么做?”
“第一,今夜子时前,撤去西山往观象台一路所有哨卡。”楚宁竖起一根手指,“第二,调一队可靠人手,护送我去观象台,并在外围警戒,不许任何人靠近——包括粘杆处和八爷的人。”
“观象台?”崔焕皱眉,“你去那里做什么?”
“开启一道门。”楚宁看向帐外渐暗的天色,“一道让该看见真相的人看见真相的门。”
崔焕沉吟:“第三呢?”
“没有第三。”楚宁收拢图纸,“此事若成,蒸汽机图纸我完整奉上,并附铸造详解。你可用它换取漕帮总舵主的支持,甚至……入主工部,专司漕运革新。届时你不必依附任何皇子,自成一方势力。”
这诱惑太大了。崔焕眼中闪过挣扎。他当然知道背叛八爷的风险,但若真能掌握这等奇术,确实有了自立的本钱。
“我凭什么信你?”他最终问。
楚宁从袖中取出寅三掌印,置于案上:“凭这个。”
崔焕不识掌印,但他身边那名亲兵忽然失声:“这是……寅三信物?!”
“你认得?”崔焕侧目。
亲兵单膝跪地,激动得声音发颤:“属下父亲曾是寅三外围眼线,属下幼时见过此印图样——云纹篆‘寅’,玉质含星,乃寅三最高凭信。持印者,可号令江南七家,调动运河沿线所有暗桩!”
崔焕霍然看向楚宁:“你是寅三掌印人?!”
“曾是。”楚宁淡淡道,“如今寅三已散,此印只剩象征。但用它换你信任,足够。”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军校掀帘急报:“副统领!东面骚乱已平息,是伙假扮盗匪的武僧,擒获三人,余者逃窜。但他们身上搜出这个——”
呈上的是一枚灵隐寺的度牒,以及一张简易西山地图,图上用朱砂圈出一处:正是楚宁等人藏身的瀑布密道!
崔焕脸色一变:“搜山队伍到哪了?”
“已至鹰嘴崖,张铭阳大人亲自带队,带了猎犬和……”军校压低声音,“还有两架‘飞天木鸢’,说是皇上特批的新式器械。”
张铭阳来得太快。楚宁心头一紧,看向崔焕。
现在,该他做选择了。
烛火在崔焕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他盯着案上的寅三掌印、蒸汽机图纸、世界地图,又看向帐外渐浓的夜色。东面搜山队伍的号角声隐约可闻,越来越近。
时间不多了。
“曹三。”他忽然唤那名亲兵,“你老家是不是在通州漕帮?”
曹三愣了下:“是,属下叔父是通州分舵的三把头。”
“好。”崔焕从怀中取出一枚私印,飞快写下一封信,用火漆封了,交给曹三,“你立刻带此信回通州,交给你叔父。告诉他,若我三日内无新消息,便将信中所列账目公之于众——尤其是八爷通过漕帮走私火器的那几笔。”
这是留后手。曹三重重点头,揣信出帐。
崔焕这才看向楚宁:“我可以帮你。但不是为了蒸汽机,也不是为了什么三百年后的浩劫。”他声音低沉,“是为我爹临终那句话——‘哪天漕运不靠人命填了’。”
他走到帐壁前,摘下自己的腰牌:“持此牌可在营中通行无阻。我会调一队心腹护送你,但只能送到观象台三里外。再近,必被粘杆处暗哨察觉。”
“足够。”楚宁收好腰牌,“子时前,我必须登上观象台顶。”
“还有一个问题。”崔焕目光锐利,“就算你上了观象台,开启了那什么‘门’,然后呢?让谁看?皇上?皇子?还是满朝文武?他们若不信,若反将你定为妖孽,你当如何?”
楚宁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本《星落者鉴》,翻到最后一页被撕处:“顺治皇帝在手札最后写了半句话:‘若不愿,则……’。我猜,他想说的是——若不愿救劫,则一切照旧,浩劫如期。但若愿救劫,则需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不知道。”楚宁合上手札,“但汤若望埋在京郊的三件‘镇物’中,有一件就在观象台地下。或许答案在那里。”
帐外传来二更梆子声。
崔焕不再多问,唤来一名姓赵的哨长,低声嘱咐片刻。赵哨长领命,带楚宁四人从后帐小门出,那里已备好五匹快马。
“此去观象台约二十里,大半是山路,需一个时辰。”赵哨长翻身上马,“途中会经过三处哨卡,皆是自己兄弟,但为防耳目,请各位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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