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三十九年五月廿七,圣驾自潭柘山返京。
御驾未至,城中已有流言蜚语:说皇上在山中遇刺,说四阿哥重伤垂危,说随行女官宁楚护驾殉身——越传越邪乎,到后来竟有说天降异象、妖星现世者。
胤禛坐在回京的马车里,面无表情地听着车外隐约的议论。他左臂的伤已包扎妥当,但真正伤在看不见处——胸口贴身藏着那张绝笔纸条,纸张边缘已被摩挲得起了毛边。
青鸾骑马护在车旁,脸上结着道狰狞的新疤,从左额斜划至下颌。那是时空断流弹回的碎片所伤,太医说会留疤,她只说一句:“姑娘回来前,我不治。”
方承志坐在另一辆车中,抱着母亲的骨灰坛——慧明在楚宁开启时空断流的刹那,因与“守密会”有过深羁绊,被一同卷入。尸身无存,只余这坛寺后松树下取的净土。
车队行至西直门时,胤禛忽然叫停。
他掀开车帘,看向城门东侧——那里有间茶棚,三年前楚宁离京南下时,曾在此与方承志话别。如今茶棚仍在,老板换了人,旗幡也褪了色。
“四爷?”随侍太监轻声询问。
胤禛放下帘子:“无事,走。”
马车继续前行,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他闭上眼,脑中还是楚宁最后微笑的口型:等我三年。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个日夜。很长,长到足以让一个王朝换三代帝王;也很短,短到不够遗忘一个人的眉眼。
楚宁“殉职”的恩旨,在圣驾回宫第三日颁下:
追封正五品尚宫,赐号“忠敏”,享四品诰命待遇。灵位入宫中贞节祠——这是大清开国以来,第一个以宫女身份入祀的女子。康熙亲笔题写挽联:
“身陨龙潭护国祚,魂归星汉照山河。”
满朝哗然。一个宫女,何德何能?有御史欲上书劝谏,被胤禩暗中按下:“皇阿玛正在悲痛中,此时触逆鳞,找死。”
胤禛在府中闭门三日。出来时,人瘦了一圈,眼神却更沉了。他亲自将楚宁留在畅春渊鉴斋的几件旧物收好:半盒没用完的墨锭,几本批注过的《资治通鉴》,还有那件她常穿的藕荷色比甲。
比甲袖口,有处不显眼的补丁——是她第一次学做女红时缝的,针脚歪斜如蜈蚣。他抚过那处补丁,良久,将比甲锁入檀木匣,钥匙贴身收着。
第四日,康熙召胤禛入养心殿。
殿内只父子二人。康熙屏退左右,指着案上一卷密档:“这是‘火种计划’善后事宜。南怀仁已死,但朝中还有他的人。朕已命粘杆处暗中清查,你从旁协助。”
胤禛接过密档,翻开第一页就是触目惊心的名单:六部九卿中,竟有十一人与“守密会”有牵连,或收过贿赂,或提供过情报,最甚者甚至默许南怀仁在通州私设火药工坊。
“皇阿玛打算如何处置?”
“明面上不动。”康熙啜了口茶,“这些人各有靠山,一动则朝局震荡。但暗地里…你明白该怎么做。”
胤禛明白。粘杆处是皇上直属的暗卫机构,专办阴私事。让他参与,既是信任,也是考验——考验他能否在亲情与国法间做抉择,因为名单上有两个人,与他关系匪浅。
一是李煦,苏州织造,曹寅妹夫,胤禛曾为江南事与他多有往来。密档记载,李煦曾为南怀仁在苏杭两地提供过掩护。
二是隆科多,九门提督,佟佳氏子弟,胤禛养母孝懿仁皇后的亲弟。这人竟暗中将京城布防图卖给南怀仁,换取“长生秘药”。
“隆科多…”胤禛手指划过这个名字,“他为何…”
“贪生怕死罢了。”康熙冷笑,“南怀仁许他延寿三十年,他便连祖宗都敢卖。此事朕交你全权处理——是杀是留,你定。”
胤禛心头发寒。杀,得罪整个佟佳氏,失去一支重要的政治力量。留,国法难容,且留此人在九门提督要职上,如留毒瘤。
“儿臣…需时间斟酌。”
“朕给你三个月。”康熙放下茶盏,“三个月后,朕要看到结果。另外…”
帝王顿了顿,语气放缓:“楚宁那丫头,真回不来了?”
胤禛喉咙发哽:“她说…三年。”
“三年。”康熙望向殿外,“那朕就给她三年。这三年里,她追封的俸禄照发,她那个小徒弟方承志,朕已安排入国子监读书。至于你…”
他看向儿子:“朕知你心思。但储位未定,你又是这个处境,若表现得太过,反害了她身后名。这三年,你当好你的雍亲王,该争的争,该藏的藏——这才是对她最好的交代。”
胤禛跪下:“儿臣明白。”
他明白。楚宁用三年自由换来的太平,他必须替她守住。这朝堂,这天下,不能乱。
七月,胤禛奉旨南下,督办漕运整顿。
明面上的理由是漕粮亏空,实则暗查李煦与“守密会”的勾连。临行前,他去了趟潭柘寺——慧明的衣冠冢立在后山静心庵旁,方承志在寺中带发修行,为母守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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