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的帆布鞋踩在青石板路上时,晨雾正从屋檐的瓦缝里渗出来,像被揉碎的云絮。她蹲下身系鞋带,指尖触到石板上的凹痕——那是几百年间行人鞋底磨出的印子,深浅不一,像串没被登记过的密码。古街还没醒,只有“畲族银饰铺”的木窗棂透出点昏黄的光,像只半睁的眼。
她举着手机站起身,镜头对准那块褪了色的招牌。“畲族银饰铺”五个字是用畲语和简体字并排写的,畲语的弯曲线条被雨水泡得发涨,像要从木板上淌下来。镜头慢慢下移,想拍门楣上挂着的银制风铃,那风铃的纹样是只展翅的凤凰,尾羽上的细链缠着颗小银珠,风一吹就发出“叮铃”的脆响——外婆的旧照片里,银簪的尾端也有颗一模一样的珠子。
“咔嚓。”手机还没按下快门,一个声音从门槛那儿飘过来,像块浸了水的棉絮,闷闷的。林默吓了一跳,镜头晃了晃,才看清蹲在那儿的老人:蓝布衫的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攥着块麂皮布,正一下下蹭着膝头的银壶。
老人没抬头,麂皮布擦过银壶的弧度很匀,像在给这块金属按摩。“拍这个得办‘影像记录许可证’。”他的指甲缝里嵌着银粉,说话时带着点烟丝的沙哑,“上周摄影系的小张,就在这儿拍了把没登记的老银剪,储存卡当场被证管处的人收了,还扣了200合规性积分——他本来能评上‘优秀学生’的,现在连图书馆的借阅权限都降了级。”
林默慌忙按灭屏幕,手机背面的凉意透过掌心渗进来。她怀里的《微电影拍摄计划书》硌得肋骨发疼,封面上的钢笔字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这本计划书是她熬了三个通宵写的,第一页的“拍摄主题”旁边,她画了个小小的凤凰图案,那是照着外婆银簪的纹样描的。
“您是……档案馆的李伯?”她认出老人的蓝布衫——上次去查外婆的档案时,他就穿着这件,袖口同样沾着银粉。李伯这才抬起头,眼尾的皱纹里还卡着点雾水,他把银壶举到晨光里,壶身上的凤凰纹突然亮起来,尾羽的纹路像要活过来似的。
“想拍畲族的东西?”李伯用麂皮布蹭了蹭壶嘴,那里的纹样尖而弯,像片被风吹翘的羽毛,“这壶嘴的样子,跟你外婆那支银簪是一个路数。”
林默的心跳突然漏了半拍,指尖下意识地摸向计划书的第12页——那是“素材清单”,第三条写着“银饰锻造全过程(需拍摄拉丝、压模、錾刻三个环节)”,旁边画了个大大的问号。昨天去证管处咨询时,工作人员指着表格说:“拍摄对象必须提供‘非遗技艺传承证’或‘传统工艺登记证’,否则算违规采集。”
“我这儿有本《古街银匠谱》。”李伯把银壶放在门槛上,转身从铺子里翻出本线装书,封面是暗红色的,边角卷得像朵浪花。他翻开泛黄的内页,指着其中一行褪色的字迹:“黄素珍,1912年生,畲族银匠,擅錾凤凰纹,1956年收徒林秀兰——林秀兰就是你外婆吧?”
林默凑过去看,那行字的旁边画着个简单的银簪草图,簪头的凤凰正展翅,尾端拖着颗小小的珠子。她的指尖抚过纸面,纸页脆得像枯叶,“黄素珍”三个字的墨迹里还能看到银粉的闪光——想来是当年记谱时,银匠们沾着银粉的手指蹭上去的。
“黄师傅的手艺没来得及登记‘非遗证’。”李伯合上谱子,声音低了些,“1958年那年,证管处来登记老手艺,她刚好去山里采银矿了,等回来时,登记期过了。现在她的手艺,在系统里算‘未确证技艺’,拍不得。”
林默的指尖在“银饰锻造过程”那行字上掐出个印子。她想起外婆临终前的样子,老人躺在病床上,枯瘦的手攥着她的手腕,说:“阿默,银是活的,你得让它跟着风动,跟着心跳……那些规矩,框不住好手艺。”当时她不懂,现在看着李伯膝头的银壶,忽然明白了——那些没被登记的弧度、没被规范的力道,才是手艺的魂。
回宿舍的路上,晨雾已经散了大半,阳光斜斜地照在青石板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宿舍楼道里飘着股发胶的味道,阿依古丽正对着穿衣镜转圈圈,宝蓝色的舞蹈裙像朵炸开的花,裙角的亮片在阳光下闪得人睁不开眼。
“林默!你看我这身!”阿依古丽踮起脚尖,旋转时裙摆在镜面上扫出道弧线,“拍微电影缺演员吗?我可以跳维吾尔族的‘赛乃姆’,我的‘民族舞表演证’是A级的!”她得意地扯了扯裙角,那里别着枚银色徽章,上面刻着“校园民族舞大赛金奖”,“去年我跳‘麦西来甫’拿的奖,评委说我的‘抖肩动作’完全符合‘维吾尔族舞蹈合规标准’呢。”
林默看着她裙摆上的“舞蹈证”,证壳是透明的,里面的芯片在阳光下泛着微光——据说每次表演前,都要把证放在检测仪上扫一下,确认“动作库匹配度”超过90%才能上台。她忽然想起阿依古丽上次在操场练舞,有个转身的动作幅度大了些,检测仪立刻发出“嘀嘀”的警报,说“偏离合规轨迹3厘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