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三日的清晨,云层压得略低,铅灰色的云块层层叠叠铺在天际,把盛夏的晨光滤得只剩一片淡白的柔光。风裹着沉闷的潮气,拂过全证师范大学校园的角角落落,香樟肥厚的叶片垂着,叶尖凝着的露珠迟迟不肯滑落,坠得枝条微微下沉。平日里天刚亮就叽叽喳喳的麻雀,此刻也只零星落在枝头,偶尔发出几声短促的鸣叫,很快便没了声响。整座校园依旧保持着惯有的秩序,教学楼的灯光逐一点亮,保洁人员推着清洁车缓缓走过林荫道,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轻缓均匀,却在无声的静谧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
林默依旧是六点三十分准时起身,没有早一分也没有晚一秒。她叠好被褥,将被角一一抚平,枕巾对齐床头边缘,洗漱台上的牙杯、牙刷、毛巾按固定位置摆放整齐,没有丝毫凌乱。素白的陶瓷茶杯里还剩着昨日晾凉的半杯茶水,她端起倒掉,用清水反复涮洗三遍,倒扣在竹制杯垫上沥干水分。随后将教研工作室的钥匙、当日要用的马克思主义哲学讲义、黑色钢笔一一放进素色帆布文件包,拉好拉链,确认桌面收拾得一尘不染,才锁好房门缓步离开。
她步履平稳,步幅始终保持着一致,浅灰色棉质衣衫的袖口依旧规整挽至小臂中部,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腕。指尖轻扶着文件包的肩带,沿着香樟林荫道往教师教育学院实训楼走,全程神色平和,目光平视前方,没有多余的动作。唯有路过校园西侧、靠近教职工宿舍与农林专业实训楼的第二食堂时,她的脚步不自觉地微微一顿,指尖轻轻捏住了袖口的布料,指腹微微收紧。
一股怪异的气味,顺着东南风飘了过来,混杂着多种令人不适的味道。最先钻入鼻腔的是米面霉变的酸腐味,带着潮湿的霉气,紧接着是剩菜发酵的馊味,混着油脂变质的哈喇味,还有一丝淡淡的消毒水味,显然是有人试图用消毒水掩盖异味,却反倒让几种味道搅在一起,变得更加刺鼻。这气味不算浓烈,却极具穿透力,顺着风势在校园西侧片区弥漫开来,缠在香樟枝叶间,沾在路过行人的衣角上,散不去、挥不开。
林默没有驻足,也没有流露出分毫焦躁,只是微微侧过头,朝着第二食堂的方向看了一眼。食堂的卷帘门只拉起了半人高,后厨的通风口正呼呼往外排着浑浊的浊气,黑色的油污顺着通风口的边缘往下淌,在墙面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痕迹。门口没有往来就餐的学生,只有两名穿着油腻工作服的食堂工作人员低着头,快步进出,手里拎着鼓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袋口滴着浑浊的黑水,在水泥地面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痕。门口的地面上,还散落着几片发黑的菜叶和一个被踩扁的塑料餐盒,与平日里整洁干净的校园环境格格不入。
她收回目光,指尖松开袖口,步履恢复原有的节奏,继续往实训楼走,只是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一异常。前一日第一食堂刚完成食品安全整改,通过市场监督署的核查后恢复正常营业,不过一夜功夫,同属一家餐饮公司承包的第二食堂便出现这般怪异气味,绝非偶然的卫生问题,显然是此前的食品安全隐患并未彻底根除,只是被第一食堂的整改掩盖了。
这所第二食堂建成已有八年,规模比第一食堂小一半,只有一层就餐区,主要服务于西侧片区的农林学院、理工学院师生,还有住在附近教职工宿舍的老师。平日里就餐人数不算多,菜品价格也比第一食堂稍低,一直没出过什么大问题,因此校方和监管部门的关注度远不如第一食堂。此次第一食堂出现汉堡食材变质的问题后,校方只要求承包方对第一食堂进行整改,市场监督署也只针对第一食堂开展了专项核查,并未对同承包方的第二食堂进行全面彻查,才留下了如此大的安全漏洞。
林默走进实训楼时,楼内已经热闹起来,七大师范专业的学生背着黑色教案夹,手里攥着写满字迹的试讲提纲,陆续前往师范大舞台、各实训教室,准备清晨的技能训练。楼道里回荡着学生们轻声的诵读声和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一切都和往日无异,只是空气中隐约飘来的那股酸腐味,让这份热闹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源梦静早已到岗,抱着厚厚的一叠实训考勤表站在师范大舞台旁,浅杏色的衣衫袖口沾着淡淡的白色粉笔灰,裤脚还沾着几点泥渍,显然是一早便在实训场地奔波。平日里爽朗平和的神色,此刻淡了几分,眉头微不可察地蹙着,指尖反复点着考勤表上的空白处,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个浅浅的印子,显然是遇到了棘手事。
看到林默走来,源梦静没有像往日一样笑着打招呼,只是快步上前,走到离人群稍远的香樟树下,背对着实训的学生,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凝重,没有半句多余的客套,直奔主题:“林老师,出事了,第二食堂的问题比想象中严重得多。我今早六点二十就到学校了,刚进校门就碰到两个学生扶着一个女生往校医院走,那个女生脸色惨白,捂着肚子直不起腰,说是凌晨两点开始上吐下泻。后来陆续有学生找我请假,全是昨晚在第二食堂吃了晚饭、今早吃了早餐的,症状一模一样,头晕、腹痛、呕吐、腹泻,比前几日第一食堂的个案严重得多。我刚才给校医院打了电话,已经收了三十多个学生了,大半都是咱们师范专业的,还有十几个农林、理工专业的学生,已经算是群体性食物中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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