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织的目光投向圣殿深处那尊巨大的光明神像,神像悲悯地俯视着众生,也俯视着此刻正在祂脚下进行着这场隐秘争论的两人。
“高利,”
千织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教皇,青绿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沉重的、超越年龄的东西在沉淀,
“一味的躲藏、警惕、对抗,又能坚持多久呢?十年?百年?只要战争持续,就势必会有牺牲。人类、血族,边境那些村庄里无辜的平民,还有圣殿骑士团里不断更迭的年轻面孔……用那么多人的性命和鲜血,去赌一场永无止境的消耗战,赌一个或许永远看不到的‘胜利’,您觉得……又有几分胜算?”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像冰冷的泉水,一点点浇熄了教皇因激动而升腾的怒火,留下的是更深的寒意和……
一丝被触及的茫然。
“可是他们不会明白您的苦心!”
教皇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奈与悲凉,
“殿下,民众、甚至许多神职人员,他们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只愿意接受简单直白的善恶对立。他们会认为您是被吸血鬼蛊惑了,是……鬼迷心窍!他们会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您,会将您推下神坛!您所有的努力和牺牲,可能根本无人理解,只会被曲解、被践踏!”
“那就让他们认为我鬼迷心窍好了。”
千织的回答,平静得近乎冷酷。
他微微扬起下巴,那张总是缺乏血色的、精致得过分的脸上,第一次清晰地显露出一种不容动摇的、近乎执拗的坚定。
“如果打破僵局需要一个人来承担‘堕落’或‘疯狂’的污名,那么,我来。”
教皇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少年,看着那双青绿色眼眸中燃烧着的、微弱却无比清晰的火焰。
那火焰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荣耀,甚至不是为了个人的安危。
那是一种……更纯粹,也更可怕的东西。
是责任?
是悲悯?
还是某种他所不能理解的信仰?
在这一刻,格列高利教皇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真正理解过这位从小被供奉在神坛上的圣子殿下。
他看到的,一直只是那层安静、疏离、完美符合所有人期待的圣子外壳。
此刻的外壳在多年伪装下终于出现了裂痕,露出的内里,却比他想象中更加……坚韧,也更加悲壮。
长久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圣殿里光影流转,时间仿佛被拉长。
最终,教皇深深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充满了疲惫、无奈,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松动。
“……既然您已经做好了决定,”
他的声音苍老了许多,背脊似乎也更佝偻了些,
“我……无权干涉您的意志。您是圣子,是神明在尘世的代言人,您的抉择,或许……自有神意安排。”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千织,目光复杂,但其中的担忧并未减少,只是换了一种更为沉郁的方式表达:
“但殿下,请您记住我今天的话。我,格列高利,首先是光明教廷的教皇,是亿万信众的守护者。我的职责,是维护人类的利益与信仰的纯净。如果……如果有一天,您的决定、您的行动,被证明确实危害了人类的根本利益,动摇了信仰的基石……”
他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缓慢、沉重:
“……那么,我,将不会站在您这一边。”
这不是威胁,而是一个清醒的、痛苦的划界。
是理智对情感的割舍,是职责对私谊的凌驾。
千织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已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会有这么一番话。
他甚至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表示听懂了,也接受了。
“我明白。”
他轻声说。
没有辩解,没有承诺,只是平静地接受了一个可能到来的、残酷的未来。
教皇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最终化为一声更轻的叹息。
他不再多说,转身,迈着比来时更加沉重的步伐,缓缓消失在了圣殿侧廊的阴影中。
千织站在原地,望着教皇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夕阳最后的光辉透过彩窗,将他白色的圣子袍染上瑰丽却凄艳的色彩。
他单薄的身影立在空旷宏伟的圣殿中,显得格外孤独,却也格外挺拔。
他知道,教皇的默许已是极限,已经做到了所有他能做到的。
剩下的,要靠自己。
夜色,如期降临。
当晚,枢如常出现在窗外时,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同。
一切都是之前的模式,但千织坐在书桌后的姿态,是一种更深沉的沉静,仿佛将某种重量无声地压在了自己的肩头。
枢翻窗而入的动作放轻了些。
他走到桌边,仔细地观察着千织的表情。
烛光下,千织的侧脸依旧漂亮,但眉心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蹙痕。
他的目光落在眼前的卷宗上,但枢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并不完全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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