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爸妈觉得他怪,说他神神道道,不让他在外面乱说。”老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心疼,“学校里……估计也没人理解他吧。他回来从不说不开心的事,总是说‘挺好的’。可我是他奶奶,我看得出来……他不快乐。”
老人说到这里,停住了,目光再次投向墙上的照片,久久不语。
“老夫人,”林道人轻声问,目光扫过这间整洁得过分的屋子,“我们能看看陈渊生前住的地方吗?”
老人抬起头,看了林道人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慢慢站起身,走向客厅另一侧的一扇紧闭的房门。她从腰间摸索出一串旧钥匙,颤抖着找到其中一把,插进锁孔。
“咯噔”一声轻响,门开了。
一股混合着尘埃、旧书页和淡淡樟脑丸的气味扑面而来。老人率先走了进去,黄明珠和林道人紧随其后。
时间,仿佛在这个房间里凝固了。
房间不大,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微弱的光线。一切都维持着陈渊离开那天的模样,甚至更加整洁,显然有人日日打扫。单人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靠墙的书桌上,课本、参考书分门别类地码放,一支旧钢笔还放在摊开的习题集上,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里的其他细节。
窗台上,放着几个用泥巴捏成的小动物,虽然粗糙,却形态生动,透着一种笨拙的童真。墙壁上,没有明星海报,只贴着一张巨大的、手绘的星空图,线条细腻,星球轨迹清晰,旁边还标注着一些天文术语。书架的上层,除了课本,竟然还有《时间简史》、《梦的解析》以及一些泛黄的、线装的、关于地方民俗和神话传说的旧书。
这一切,都显示着房间主人内向、丰富甚至有些早熟的精神世界。
然而,黄明珠和林道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被书桌正前方墙壁上的一样东西吸引了。
那不是奖状,也不是装饰画。那是一张用工整却略显稚嫩的笔触画下的、复杂的八卦图。图的周围,还用更小的字写满了各种难以理解的符号和口诀,墨迹深浅不一,显然不是一时之作。八卦图的正下方,压着一小撮干枯的、颜色深暗的……艾草。
林道人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他缓步上前,仔细审视着那张八卦图。笔画虽然稚嫩,但结构严谨,方位准确,绝非孩童随手涂鸦。尤其是其中几个关键符文的画法,带着一种古老而隐秘的传承痕迹。
“这是……”黄明珠也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老人站在门口,看着孙子的“杰作”,脸上没有意外,只有更深沉的哀伤。“他自己瞎画的。说是……能安神。”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像是怕惊扰什么,“他说,晚上睡觉的时候,总觉得有东西在窗户外面看他……画了这个,就好多了。”
林道人伸出手指,轻轻拂过那干枯的艾草。一股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灵力残留,萦绕不散。这不是普通的艾草,而是在特定时辰、以特殊手法采摘和炮制过的“药艾”,寻常人家绝不会有。
“老夫人,”林道人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着老人,“陈渊的这些……知识,是跟谁学的?”
老人避开了林道人的目光,沉默着,走到床边,轻轻抚摸着那叠得方正的被子,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抚摸孙子的头发。
“他小时候,身子弱,容易‘丢魂’。”老人终于开口,声音飘忽,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我们乡下老家,有个看香的婆婆……心善。我背着渊伢子,去找过她几次。她给叫了叫,给了些安神的草药……也顺手教了孩子几个……防身的土法子。”
她抬起头,眼中终于溢满了泪水,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渊伢子聪明,他记得住。回来就自己偷偷看那些老书,自己琢磨……他从来没用来害过人!一次都没有!他只是……只是想保护自己……”
“他爸妈不信这些,嫌迷信。我就帮着他瞒着……我以为,等他长大了,身子壮实了,就好了……”
“可我没想到……没想到他在学校里……那些人……他们欺负我的渊伢子啊!”
老人的声音带上了哭腔,那压抑了太久的痛苦和委屈,终于在这个看似外人的道士和女子面前,决堤而出。
“他回来说没事……他每次都笑着说没事……我这个老糊涂……我怎么就信了啊!”
“要是我早知道……早知道他在学校是那么过的……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去学校护着他啊!”
她瘫坐在床边,捂着脸,瘦弱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母兽般的呜咽。
黄明珠的眼圈瞬间红了。她走上前,轻轻扶住老人的肩膀,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林道人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看着这间凝聚了一个孤独少年所有秘密、恐惧与微末希望的房间,看着那张他亲手绘下以求自保的八卦图,看着这位唯一理解他、却最终未能护住他的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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