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查不行,就暗访。”谢无岐指尖点着舆图上几处遭袭最频繁的区域,“重点查这些地方的驻军将领、文书吏员、往来商旅,尤其是……能与后方,甚至是京城,保持密切联系之人。边关与江南,未必没有勾连。去岁清洗,或许有漏网之鱼,转入地下,与北狄暗通款曲。给朕盯死任何可疑的资金往来、人员流动、信息传递。”
“是!”严默领命,却又迟疑道,“陛下,若是……查到与朝中某位大人,有所牵连?”
谢无岐目光骤冷,如万年寒冰:“无论牵连到谁,官职多高,背景多深,证据确凿,即刻密捕,严加审讯。必要时,朕许你先斩后奏。”
“臣,明白!”严默心头一凛,肃然应下,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
处理完这最隐秘也最凶险的一环,谢无岐揉了揉刺痛的额角,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通往内室的帘栊。那里静悄悄的,林微微与儿子应已安睡。他每日忙于应对战事与朝务,能陪伴他们的时间少之又少。心中那份歉疚与思念,在夜深人静时,便如野草般滋生。
他起身,放轻脚步走入内室。摇篮中,小承稷睡得正酣,小拳头抵着下巴,呼吸均匀。林微微却未睡,正靠坐在床头,就着一盏小灯,翻阅着什么。见他进来,她放下手中的册子,微微一笑:“陛下忙完了?”
“怎么还没睡?”谢无岐走到床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太医说了,你要多休息。”
“白日睡多了,夜里反而不困。看看内务府送来的账目,挑了些不必要的用度,明日让她们再减些。”林微微轻声道,目光落在他眉宇间挥不去的倦色与冷厉上,心中微疼,“北疆……形势很不好么?”
谢无岐没有隐瞒,将细作疑云与北狄的新战法简要说了一下。“……刘崇已至太原,不日便可抵达前线。只要稳住阵脚,揪出内奸,以京营精锐为锋,配合边军,寻机歼其一部,局面当可改观。只是,这需要时间,也需要……运气。”他很少说“运气”二字,但战争之事,即便谋划再周详,也总有意外。
林微微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从枕边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他:“陛下看看这个。”
谢无岐接过,翻开,是一本用工整小楷抄录的、关于北地气候、水文、草场分布的笔记,其中还夹杂着一些简易的舆图草绘,标记着可能的行军路线、水源地、以及不同季节的风向变化。虽不似兵部舆图精准,但胜在细节详实,尤其是关于春季草原融雪后,某些低洼地带会形成的、短暂却足以困住车马的“淖尔”(沼泽)的记载,以及对于北狄各部传统游牧路线、集结习惯的分析,颇有见地。
“这是……?”谢无岐目露讶色。
“妾身闲暇时,翻看北疆地方志、前朝北伐笔记,以及……一些杂家游记,随手记下的。”林微微道,“想着陛下或能用上。北狄骑兵虽利,然其部族分散,集结需时,粮草补给依赖掠掠,难以持久。若能准确预判其集结地与劫掠目标,或可设伏,或以精骑截其归路、焚其辎重。其部族之间,亦有恩怨嫌隙,或可效仿古人‘以夷制夷’之策,加以分化利诱……”
她娓娓道来,语气平和,却思路清晰,将北狄的弱点与可能的应对之策一一剖析。她并未直接指挥军事,只是提供了一种基于情报分析与地理人文的思考角度。
谢无岐看着手中册子,又抬眸看着烛光下妻子沉静的容颜,心中震动莫名。他知道她聪慧,善于理政,却不知她对军事地理、敌情分析亦有如此涉猎与见解。她虽身在深宫,心却始终与他,与这江山息息相关。在他为战事殚精竭虑之时,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为他分忧,为他照亮前路晦暗之处。
“这些……很有用。”他合上册子,紧紧握住她的手,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低叹,“微微,有你在,朕心甚安。”
林微微靠进他怀中,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轻声道:“妾身能做的有限。只愿陛下知道,无论前路如何,妾身与承稷,永远站在陛下身后。陛下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窗外,夜风呼啸,带着北地来的寒意。凤仪宫内,灯火温暖,帝后相拥,彼此汲取着力量与温暖。北疆的风云再起,战争的阴霾笼罩,但他们之间的信任与扶持,却比任何时刻都更加坚定。
“等刘崇到了前线,局势稳定些,朕想让你……暂理一些朝务。”谢无岐忽然道,声音低沉,“不是如之前监国那般,而是涉及钱粮调配、抚恤安民、稳定后方之事。朕需全心应对北疆战局,朝中繁杂政务,尤其是与战事相关的后勤民政治理,需一绝对信得过、且能镇得住场面之人总揽。张太傅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唯有你,朕最放心。”
林微微一怔,抬头看他。这意味将更大的权柄与责任交托于她,也意味着她将更直接地暴露于朝堂风口浪尖。但看着谢无岐眼中毫不掩饰的信任与托付,她没有任何犹豫,郑重点头:“好。妾身定当竭尽全力,稳定后方,让陛下无后顾之忧。”
风雨同舟,不仅在于危难时的相守,更在于重任下的分担。从后宫到前朝,从理家到治国,他们的命运早已紧密相连,共同沉浮。北疆的战鼓已然擂响,而他们,也已做好准备,一个挥剑向前,斩除外患;一个坐镇中枢,稳固根基。只为那海晏河清的共同夙愿,与他们骨血相连的江山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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