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太多留恋。这里不是她的家,只是一个华丽的牢笼。而前方,或许有新的牢笼,但至少,那个牢笼更大一些,有山,有水,有温泉,还有……一线可供她施展的缝隙。
马车出了西直门,官道渐渐开阔,行人车马越发稀少。
寒风卷着枯枝败叶,刮过空旷的田野。苏念雪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背上的伤在颠簸中隐隐作痛。青黛小心地照看着炭炉,确保车内温暖。
约莫行了一个多时辰,马车开始转向一条岔路,路面变得有些颠簸。又行了小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萧疏的树林,林后隐约可见灰墙黛瓦。空气变得湿润了些,隐隐有一丝硫磺的气息。
温泉庄子到了。
庄子大门早已敞开,数名仆役打扮的人垂手立在门外。见马车停下,一名管事模样、面容敦厚的中年男子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奴才赵顺,恭迎郡君。庄子已洒扫干净,请郡君入内歇息。”
苏念雪微微颔首,在青黛的搀扶下下车。目光快速扫过眼前。
庄子门脸并不显赫,白墙灰瓦,门楣上悬着“敕造慧宜别业”的匾额。内里却别有洞天,绕过影壁,是一个宽敞的庭院,铺着青石板,角落植着几株耐寒的松柏。
庭院后是几进院落,亭台楼阁依着山势起伏,虽不华丽,却古朴雅致。最难得的是,一股温润的水汽弥漫在空气中,带着淡淡的硫磺味,让人精神一振。
“郡君一路劳顿,请先至正院暖阁歇息。温泉池已在引流,待郡君缓过乏来,便可沐浴解乏。”赵顺引着路,态度恭谨,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苏念雪被引至正院。
这是一座独立的小院,正面是三间宽敞的暖阁,窗明几净,陈设简洁而舒适,地龙烧得暖烘烘的。左侧有一排厢房,右侧则是一个用竹篱围起的小小药圃,虽在冬季,仍有些耐寒的药草泛着青意。院子一角,有一道小门,通向后面的山坡。
“这道小门后,是一条青石小径,通往山间的几处泉眼。最大的泉眼已引入院后的‘暖玉池’,郡君随时可用。”赵顺介绍道,“庄子后山清寂,郡君若想散步透气,也可由此门上山,只是冬日路滑,还请当心。”
苏念雪点点头,对这里的布局颇为满意。独立,安静,有退路。她打发走赵顺和其他仆役,只留青黛和钱嬷嬷在屋内。
不多时,窗户被轻轻叩响。青黛开窗,癸七闪身而入。他已换了一身庄丁的粗布衣裳,脸上也做了些修饰,看起来与寻常仆役无异。
“郡君,庄子内外已初步清理。原有仆役十六人,俱已集中在前院杂役房,限制出入。属下已安插我们的人在各处关键位置。后山的坑道入口也已找到,就在暖玉池后方约三十步的一处藤蔓遮蔽的石隙后,极为隐蔽。属下已初步探查,坑道内部干燥稳固,有多处分岔,但主道清晰,通向山腹深处,有一处较大的天然洞窟,似乎曾被短暂利用过,留有少许陈旧杂物。坑道另一头出口,在五里外一处荒废的炭窑附近,出口已被塌方碎石半掩,但可清理。”癸七快速禀报。
苏念雪心中一定。有了这条退路,安全感大增。那处天然洞窟,稍加整理,或许便可作为她急需的、不受打扰的“实验室”。
“做得很好。那批药材和书籍,可安顿好了?”
“已秘密运入,暂时存放在暖阁东次间的密室暗格里。等坑道内整理妥当,再行转移更为安全。”癸七道,“另外,属下在清理庄子时,发现一点异常。”
“说。”
“庄子库房里,存有一些陈年的木料、石料,看痕迹,似是当年修建别业时剩余的。但其中几根柏木,有被轻微焚烧过的焦痕,并非寻常虫蛀或腐朽。而库房角落,找到这个。”癸七从怀中掏出一小片东西,递了过来。
那是一小块黑色的、坚硬的、边缘不规则的薄片,像是某种东西燃烧后冷却的凝结物,入手颇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焦糊与某种矿物气息的味道。
苏念雪接过来,凑到鼻端仔细闻了闻,又用指甲轻轻刮下一点粉末,放在指尖捻开。她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这是……熔炼金属后,飞溅出的渣淬凝结物。”她沉声道,目光锐利地看向癸七,“而且是纯度不低的金属。柏木上的焦痕,位置很低,像是被这种高温的液态飞溅物灼伤。这庄子里……曾有人暗中进行过小规模的金属熔炼!”
癸七脸色也是一变。在御赐的郡君别业里,私设熔炉?这绝非寻常。
“可查到痕迹?”
“库房位置偏僻,焦痕和渣淬都在角落,若非刻意翻找,极难发现。属下令人在庄子内外细细搜寻,未再发现明显炉灶痕迹。要么是事后清理得极为彻底,要么……熔炼的地点,并不在庄内,只是将沾染了痕迹的木料和渣淬临时存放于此。”癸七分析道。
苏念雪捻着那块渣淬,心中疑云大起。这座庄子,在赐给她之前,是谁在使用?那位致仕的老翰林?还是内务府代管期间?熔炼金属……是为了什么?制作器物?还是……与“济世堂”那批硝石、与“西山先生”可能的研究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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