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下午，金川市纪委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市纪委党风政风监督室、审查调查三室、案件监督管理室的负责人，以及分管相关工作的两位副书记李国华、孙建平，都围坐在椭圆形的会议桌旁，神色各异。唐宁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开发区送来的那份厚厚的《关于市纪委督办信访问题初步核查情况的报告》，以及金川矿业专项清查第一周的简报。
会议已经进行了近两个小时。
“……综上所述，”李国华扶了扶眼镜，作为分管领导，他正在做总结性发言，“开发区这份报告，虽然在某些具体细节上还有待进一步核实，但总体上回应了督办函关注的主要问题。对于群众反映的部分历史遗留问题，开发区也拿出了下一步的整改计划和时间表。我认为，从推动工作和保护干部积极性的角度考虑，可以原则同意这份报告，要求开发区按期整改，纪委后续跟进监督即可。”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唐宁，补充道：“当然，唐书记如果有更具体的指示，我们坚决执行。”
孙建平副书记，一位相对低调的老纪检，点了点头，表示附议。几位室主任则大多沉默，目光在唐宁和李国华之间逡巡。
唐宁没有说话，只是用手中的红色铅笔，轻轻敲击着报告扉页上“侯卫东”的签名。敲击声不大，但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良久，他放下铅笔，拿起报告，翻到中间关于“东片C-07地块”的部分。
“国华同志，还有各位，”唐宁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穿透烟雾的清晰，“开发区的这份报告，我仔细看了。厚，很厚。措辞很讲究，态度很端正，计划很周全。”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但是，它回避了，或者说，模糊了最核心的问题。”
他指着报告上的文字：“关于C-07地块，报告承认了当时‘为加快重点项目落地，在土地评估和出让环节采取了相对灵活的策略’，也承认了最终成交价‘略低于同期同地段参考价’。然后，用大量篇幅解释了当时的‘特殊背景’、‘紧迫需求’、以及后来该地块引进项目创造的‘巨大经济社会效益’。最后结论是：‘程序存在简化，但初衷是为了发展，结果证明有效，未发现个人谋利问题。’”
唐宁抬起头，目光锐利：“我想问，什么样的‘特殊背景’，可以允许土地出让跳过必要的评估程序？‘略低于’参考价，具体低了多少？这个‘略’字，值多少钱？‘未发现个人谋利’，是基于怎样的调查得出的结论？报告里说‘走访了当时部分经办人员’，名单呢？谈话记录呢？有没有比对过中标企业及其关联方，与当时开发区相关决策人员，是否存在其他经济往来？”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冰冷的子弹，射向报告精心构筑的防御工事。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几位室主任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李国华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辩解道：“唐书记，时间过去比较久了，有些原始资料可能不全，当时经办人员也有调动……”
“资料不全，就去找；人员调动，就去追。”唐宁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却不容置疑，“这不是理由。纪委督办，要的就是穿透迷雾，触及实质。用‘发展效益’来为程序违规背书，用‘未发现’来替代严肃调查，这不是我们要的答案。这份报告，通篇透着一个思想：过去的事，出发点是好的，结果是好的，过程有点小瑕疵，可以理解，不要再追究了。”
他拿起那份金川矿业专项清查的简报，只有薄薄两页：“大家再看看这个。清查组刚进去一周，阻力重重。矿业集团提供的资料缺斤短两，关键账目拖延不交，约谈相关人员要么称病，要么一问三不知。为什么？因为他们知道，动真格的和走形式，是两回事！”
唐宁将两份材料并排放在桌上，形成鲜明对比：“一边是开发区这份四平八稳、试图把大事化小、把问责变成总结的‘答卷’；一边是矿业集团明目张胆的抵触和敷衍。这说明了什么？说明有些人，根本没把纪委的监督当回事！他们有一套成熟的应对策略：能糊弄就糊弄，糊弄不过去就拖，拖不过去就找人说情，再不行，就设置障碍！”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重锤，敲打着在座每一个人的神经。李国华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
“同志们，”唐宁放缓了语气，但目光更加沉凝，“我们纪委是干什么的？是党和人民的‘守门人’，是政治生态的‘护林员’。如果我们自己都满足于这种浮于表面、回避矛盾的‘报告’，都不敢去触碰那些看似合理、实则违规的‘惯例’，都不敢去追问利益输送的蛛丝马迹，那我们怎么对得起组织的信任？怎么取信于民？”
他拿起红色铅笔，在开发区的报告封面上，用力划了一个大大的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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