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锅沿一条被气流裹挟的通红朝天椒,猛地弹射出来,不偏不倚,钉在案角,映亮了祝棉陡然冰凝的瞳孔。
“当心!”
几乎是同时,蒸笼圈沿发出一声撕裂空气的尖啸!
“轰——!”
炸笼的巨响悍然降临!
十屉积蓄了全部力量的怒白蒸汽,如同决堤的瀑布,裹挟着烟霭,轰然砸下,瞬间吞噬了灶间内每一寸焦灼窒息的空气!
炽白的汽浪翻滚、咆哮,如同千万道无形的力量,悍然掀翻了沉寂数十个冬天、布满霉斑的老军灶固有的一切!断裂的篾条、筛箩的碎屑在热浪中飞舞、坠落。
白雾散开。
露出了里面——
一个个胖乎乎、形如卧地幼禽的馒头胚子。光亮,崭新,在昏暗中散发着惊人的、属于食物的洁白光芒。
静。
只剩下蒸汽冲击顶棚残余的拉哨声。
陆凛冬缓缓转过身,平举起手中那把沾满油垢的“钥匙”。
夕阳的光像熔化的血线,淌进锁牙的凹槽。他寸头下的疤痕越过耳际,隐藏在渗血的纱布下,僵硬地攀爬,如同一条潜卧的巨蟒。
那钥匙钝槽的切面上,竟清晰地映出了整团激旋白雾,以及白雾中心,那几个格格不入的、裂痕般的馒头亮影。
那么亮,像新剥出的肉躯肌肤。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谁也看不清那幽蓝的火苗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只听“轰”的一声,马棚边堆积的旧草垛深处,猛地爆开一团鬼嗓般的烈焰,一支裹着汽油的火矢直蹿房梁!
火蛇炸开了高处破烂的窝棚顶,燎红的火芯像疯狂的蝗虫,四散飞跃,直扑墙角那堆积如山的麻袋垛!
麻袋上饱含的霉屑和干燥纤维,眼看就要被瞬间引爆!
“躲开!”
祝棉胳膊猛地撞开两个吓呆了、还想扑上去抱麻袋的小身影。情急之下,她的腿骨重重踩进墙角那口凌晨新腌的、带梗朝天椒破陶瓮里!
瓮身被她这股力道带得猛地倾斜!
“噗——!”
一股浓烈刺鼻、猩红如血的辣油酸汤,如同焊住了壶口,猛地暴射而出!带着一股决绝的山泉尾劲,精准地杀向火蛇的头颅!
滚火遇热油!
“轰——!”
一团更耀眼、更爆烈的火光瞬间炸开,刺亮了整个被血色与迷障笼罩的院落!辣油燃烧产生的辛辣烟雾,腾腾地扎入夜空!
那个原本弓着腰、用麻布罩面的纵火者,被这突如其来的腥辣油雾呛得双眼刺痛,涕泪横流,视野一片模糊。他慌乱地后退,却被自己的步子绊住,一个倒栽葱,脸朝下实实地扑向了还在泼洒辣汁的腌缸口!
“噗呲!”
滚烫的卤汁如同给他涂上了一层腥红的脂粉,瞬间淋透。剧痛从脸骨和眼窝中炸开,像有上万根烧红的钢针在同时穿刺!
“啊啊啊——!”他发出凄厉的惨叫,手舞足蹈地泼翻了半坛辣油。
殷红刺目的辣油如同活物,汇成细流,钻过煤屑渣缝,竟蜿蜒着,流向了马棚边那扇被粗铁链拦腰锁死的、死锈的冷库铁门——
辣流像一条带刺的小蛇,钻入了门缝,钻进了那早已被酸蚀水泡腐烂的锁眼内部。
“嘶…滑……”
一阵极其细微、如同湿滑吸盘在用力刮擦玻璃内壁的诡异声响,从冷库深处隐隐传来。夹杂着某种……撕裂肌体般的吮吸声。
火光与辣雾交织的混乱中,祝棉抬起被火燎破袖口的手臂。她指间,紧紧捏着那把“钥匙”。
钥匙掠过她灼热的乱发,几根被火舌烫卷的发丝,在光中像是熔成了短短的金色引线。
钥匙薄薄的刃面,映照着漫天妖魔般腾挪撕扯的雾气,也映照着那几个安然无恙、白胖醒目的馒头。它此刻不再只是一块废铁,而是在烈火与生存的淬炼中,透出了一线冰冷的、足以斩破迷雾的锋芒。
那光芒,烙进祝棉凝视的眼瞳深处。
她转过头,看向那个捂着眼睛、踉跄着踩过破碎辣油瓶屑、试图摸黑逃窜的纵火者背影。
然后,她收回目光,走到一直沉默矗立的陆凛冬面前。她拉起他那只布满厚茧的大手,将这把滚烫的、沾着油污与希望的钥匙,稳稳地按进他的掌心。
“霉粮,”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残余的噼啪声,“靠揉,靠筛,靠火蒸,也能开出花。”
她的指尖,用力摁进他掌心绷起的筋络之间。
“这把钥匙,也一样。”
陆凛冬的指骨骤然收紧,攥得发白。那枚冰冷的金属,深深地嵌进他硬痂复生、沟壑纵横的掌心肌肤里,压出了一个清晰无比的印子。
他左耳纱布的正中,新鲜的湿意无声地渗透晕开,覆盖了旧有的血痕。
就在这时——
“哐啷!叮——剥——!”
一声仿佛扁嘴蛤蟆胀破、又像十架冰凌箩筐被同时砸碎的刺耳怪响,猛地从铁链紧锁的冷库中心撞击出来!那声音尖锐到仿佛能削冻空间,震得人耳膜发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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