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还在粗暴拍击的震动中呻吟,稽查队的号令声夹杂着风雨传来。祝棉指间还残留着那胶卷冰硬的触感,灶台边,假妹的身体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
“娘……?”四岁的陆和平缩在哥哥建国背后,小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角,小脸吓得煞白。
“开门!701粮所税务稽查!”砸门声愈发不耐。
六岁的陆援朝偷偷瞄了眼母亲。刚才还从洪水中救人的娘亲,此刻脊背挺得笔直,像院里那棵没被台风刮倒的老槐树。
来不及藏匿了。
祝棉眼神一沉,闪电般将胶卷塞进案板下一处沾着面粉的木缝,又把一块半干的水晶芡粉糕拍在上面。指尖顺势抹过辣椒油碗,一抹鲜红留在木案边缘。
她深吸一口气,一把拉开了门栓。
雨腥味和穿着灰蓝制服的压迫感瞬间涌入。为首那人矮壮精悍,眼皮耷拉着,目光却像刀子一样扫过屋子。
“701粮所稽查组,赵组长。”他生硬地亮了下证件,视线越过祝棉,落在地上昏迷的假妹身上,眼神微微一凝,“有人举报,你‘棉记风味摊’,利用军属身份,三年偷逃税款五千元整!账本,交出来。”
他身后那个戴瓶底厚眼镜、脸色蜡黄的年轻稽查员立刻上前,公文包重重顿在桌上,震得糖罐都晃了晃。“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声音又尖又细。
五千块?三年? 祝棉心一沉。陆凛冬的工资加上她风里来雨里去摆摊的收入,刨去一家五口的开销和药费,能供孩子上个识字班就不错了。这分明是报复!是冲着她之前的抗争,冲着捐地建的托儿所,更冲着灶房里这个还没捂热的秘密!
她面上不动声色,转身在掉漆的木柜里翻找。
“快点!”眼镜稽查员不耐烦地敲着桌子。
祝棉抽出一本泛黄破损的硬皮账本,放在桌上:“小本买卖,一笔一划,都在这里。”
赵组长看也不看,推给眼镜稽查员:“当场查!一笔笔算!”
算盘珠立刻劈啪作响。眼镜稽查员手指飞舞,蜡黄的脸上泛起诡异的潮红。“三月初七,肉包子五百七十八个,收入五十九块三毛六?”他猛地抬头,镜片后射出冷光,“肉联厂出肉价七毛九!你这包子用的什么肉?成本根本对不上!”
他声音拔高,带着怨毒,手指狠狠戳向账本:“三年!少报了至少五千块!”
空气瞬间凝固。只有屋檐雨水滴落的哒哒声。
像是被这指控点燃,眼镜稽查员猛地抓起算盘,高高举起就要往账本上砸——他要制造“证据确凿”的现场!
就是现在!
祝棉眼角余光早已锁定了那个敞开的糖罐。身体本能先于思考,在算盘砸下的瞬间,她的手臂如甩面坯般流畅地一拂!
咣当!嗖——嚓!
算盘先砸在账本上。紧接着,糖罐倾斜,大半罐黄砂糖如金色瀑布汹涌泼出,不偏不倚,正倾泻在算盘和摊开的账页上!
时间仿佛被黏稠的甜香冻结。
金光四溅。沉甸甸的算盘瞬间被黄糖覆盖、浸润,粘稠的糖浆将它浇铸成一块扭曲怪异的“糖琥珀”。
屋子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气声。
祝棉动了。
她一步上前,在所有人盯着那块金色琥珀时,染着红椒油的指尖快如疾风,直接点上几颗被糖浆裹住的算盘珠——那是眼镜稽查员刚才飞快拨动过的珠子。
嗤!
指尖用力,带着辣油的黏稠触感,强行撬拨被糖黏住的算珠!
一颗……又一颗……
油腻、甜腥的糖粒黏附在指尖与算珠之间,发出令人牙涩的声响。
奇诡的画面出现了——
厚厚糖衣下的算木横梁上,原本被算珠遮挡、经年累月积累的污渍开始扭曲、显现。糖油的浸润竟像显影液,勾勒出模糊的数字痕迹!
“1962年……”眼镜稽查员像见了鬼,失声喃喃,盯着祝棉拨上去的算珠旁显出的刻印:“……猪价……七毛八一斤……”
祝棉的手指毫不停留,蘸着新的辣油,向下一拨!粘着糖粒的算盘珠被巨力压下一格,发出沉闷的“咯噔”声。
珠粒沉降!压在木梁下方——这里,油糖沾染后显露的位置,赫然是几道微小的新刻痕:
0.35 军
“呵。”祝棉的冷笑像冰渣子砸在算盘上,“瞧瞧,1983年的军供猪肉,就值这个钱。”
话音未落,她染着辣椒油的指尖猛地抹过连接这一上一下两处刻痕的那根细小算盘档。
辣油裹挟着糖粒和积年污垢,像一支饱蘸墨汁的粗糙画笔,狠狠刷过那根细档——
油脂与污垢融化、流动!
一道极其细微、却因糖油浸润而纤毫毕现的 “污痕裂痕” ,清晰呈现在所有惊骇的目光中!
那根本不是木头纹理!那是一道贪婪的伤口!一头连着“七毛八”的旧伤,一头扎进“三毛五”的新创,无声地吞噬着中间巨大的差价深渊!
所有人的目光,被那根油腻闪亮的糖线牵引着,如同被磁石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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