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寒意尚未完全散去,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已褪成灰烬的暗红。祝棉用力拧干最后一块抹布,擦拭着油腻的木案板。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昨夜探入煤渣时的粗糙触感,那枚微型胶卷带来的隐忧,像蛛网般黏在心底。
“咕噜……”
响亮的肚鸣声在狭小空间里炸开。陆援朝整个小身子趴在擦净的矮桌上,脸蛋紧贴微凉的木头,圆眼巴巴地望着祝棉,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
“妈……饿。”
“收!”角落里传来闷闷的童声。
陆建国飞快地缩回准备踹向弟弟的小脚丫,利落得像只受惊的野猫。他背对着餐桌——那个象征着他如今“入伙”的地方,假装专注地整理墙边的空箩筐。昨夜牛肉锅贴的余香似乎还在舌尖,他抿紧唇,耳朵却不自觉地动了动。
祝棉眼角余光扫过那个倔强背影:“饿不着你。小援朝,去喊姐姐。”
陆援朝哧溜滑下凳子,“和平!吃饭啦!妈今天做那个香香的……”肉丸子三个字还没出口,口水先流了下来。
“妈……给。”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门框边响起。陆和平不知何时溜了回来,像个无声的小幽灵。她踮脚举起一张边缘毛糙的牛皮纸,隔着半个屋子往祝棉的方向递。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
陆援朝好奇地凑过去:“画的啥?”
牛皮纸上涂满了歪歪扭扭的线条。大块暗褐色涂满了上方,下方是灰突突的一长条。最扎眼的,是立在褐色块边缘的“人”——粗短一竖代表身体,不规则圆是头。身体下面支撑的腿却画得异常粗壮、笔直僵硬,像木头桩子突兀地杵着。
陆建国皱着眉凑近:“画的啥黑疙瘩?锅炉房那边?”
“对!锅炉房!黑墙!”陆和平指着褐色块,眼睛亮了一下,“木腿叔叔……脚丫子……吱呀、吱呀叫……”她用力点点那根僵硬木头腿,小脸绷紧,嘴角下撇。
“木腿”两个字像冰渣扎进祝棉和陆凛冬的耳膜。两人后背不约而同地绷紧,昨夜胶卷的寒意顺着脊椎窜上来。
陆凛冬的目光从牛皮纸上抬起,不着痕迹地与祝棉碰了一下。他无声侧脸,将左耳朝向门口方向。门缝里钻进冬夜带着冰碴的北风哨音,他需要更清晰地“听”。
“嗬,和平画得真像咱家锅炉房那面‘古董墙’!”祝棉已走过去,脸上堆起轻松笑意,伸手把纸揽过去,“就是……这木腿叔叔?”她指尖点点那根“木桩”,“和平看见的叔叔……走路是这个样子?”
陆援朝噗嗤笑出来:“哪有腿这样走的?像根棍儿插上啦!”
陆和平抿嘴用力点头,眼神认真:“就是这样!咔嗒、咔嗒……像旧板凳要散架了……木头声……还有,吱呀!”
“穿啥?”陆凛冬低沉的声音响起,像随口一问。他拿着旧缸子,里面热水氤氲白气,眼神平静专注。
和平歪头想了想,小手在裤腿上比划:“深色,硬硬的……这里,”她指膝盖下面,“有胶鞋,好大一只!笨笨的鞋。”
深色硬质裤子,笨重胶鞋,膝盖以下僵硬的行动方式——带着独特的“咔嗒”和“吱呀”声。这些碎片在祝棉脑海中迅速拼合。
昨夜发现胶卷的蜂窝煤,就藏在锅炉房最深、最靠近废弃工具板门的角落。
她心里那根弦被重重拨动,发出无声嗡鸣。
陆建国的表情收了起来。这种被窥视的感觉太糟了,尤其是他们还欺负不敢说话的妹妹!“他看见和平了?”他语气冷硬,刚被锅贴软化的刺又冒出头。
“不怕,”陆凛冬声音沉沉,带着岩石般的安稳。他没看儿子,只将热水稳稳放在矮桌中间,“家里有门,有锁。”朴素的陈述,却像给门落了实。
祝棉用围裙擦手,像驱赶苍蝇般挥走不安:“一个走路怪的叔叔而已,兴许是修下水道的临时工。甭瞎想。”她拍拍手,恢复烟火气的生机,“开饭天大地大!看看和平的画给妈带来了啥灵感!”
“是吃的吗?”陆援朝的注意力瞬间被吸走,眼里的委屈变成期待。
“红薯肉夹馍!”祝棉揭开靠墙的小汤锅。
霎时,一股浓烈滚烫的气息腾出,撞了满屋!
酱香的肉味扑面炸开,裹挟着五花肉的肥腴荤香。但这股令人垂涎的肉香里,猛地窜进一股清甜的焦糖味——那是烤到恰到好处的红心蜜薯!两种截然不同的香味互相试探、纠缠,最后蛮横地融为一体,攥住每个人的鼻子和空荡的胃!
“哇——!”陆援朝的小嘴张成“O”型,哈喇子差点滴下。
连一直拧眉盯着画的陆建国,都忍不住咽口水,眼神锁定了冒热气的锅。胃里那点警惕,在这香味的轰炸下土崩瓦解。
祝棉捞出一块酱色浓郁的软烂五花肉,麻利剁碎。案板笃笃作响,肉块应刃而散。她顺手抄起旁边切开的全麦馍——用细粮白面掺了地瓜干粉做的!
碎肉末混着晶亮汤汁塞进馍里,鼓胀得像吹足气的钱袋子。她又往每个肉夹馍里按进一大勺金黄的红薯泥!滚热肉汁浸润薯泥,咸香浓郁得令人窒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