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稳规律的摩擦声,像母亲的心跳,奇异地抚慰着这方寸之间的不安。
黏稠的米糊渐渐变成了温润的姜黄色。过于刺激的辛辣沉了下去,醇厚的谷物香和那种被阳光晒透般的木香弥漫开来。那味道仿佛有魔力。原本在门口探头探脑的援朝吸着鼻子蹭了过来,眼巴巴地看着:“妈…香!像…像烤脆的馒头片!”
祝棉没抬头,只把熬好的糊糊舀进小碗,轻轻吹着气。她伸手把瑟缩的和平捞进怀里,滚烫的指腹精准地按上小丫头后颈窝那个柔软的凹陷。不轻不重,带着某种沉稳的节奏,一压,一松。
“睡吧,囡囡,”她的声音贴着和平汗湿的、冰凉的额角滑下去,“妈妈在这儿。”
指下紧绷的皮肉渐渐松弛下来。那碗暖融的米糊被一勺勺、小心翼翼地渡进和平微张的小嘴。随着吞咽的动作,她紧攥着祝棉衣襟的小拳头,终于一点点松开,急促得让人心碎的鼻息,被悠长而安稳的呼吸取代。整个小身体沉甸甸地、全然信赖地陷在母亲怀里。
援朝的脑袋也不知何时歪到了建国肩上,打着小呼噜。建国还强撑着眼皮履行“守卫”的职责,但小脑袋已经开始一点一点地打弯。
陆凛冬无声地靠坐在门边的阴影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马灯昏黄的光晕跳动着,只够笼住角落里那团小小的安宁。狭小颠簸的空间里,只有炉火微弱的噼啪声,混杂着和平终于平稳的呼吸,在波涛的摇晃里,顽强地撑开了一方温暖的孤岛。
“成了…”祝棉长长舒了口气,这时才感觉到后背的棉布衬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
陆凛冬的目光扫过孩子们沉睡的脸庞,最后落在那只剩一点残糊的搪瓷缸上。
“定江海的方子?”他问,声音压得极低,气流擦过她鬓角。
“定了我们囡囡的海。”祝棉用指腹轻轻擦去和平唇角的糊渍,动作轻柔。角落那小铁窗透进的一线天光,恰好晃在她手背那条星形的烫疤上,映出一抹微光。
船锚“哐当”一声砸进浅滩,激起一片盘旋的白鸥。
援朝第一个活蹦乱跳地冲向退潮后金灿灿的沙滩:“贝壳!有花螺!”建国则像个小纠察队员,板着脸,把一件明显小了一号的橙色救生衣,硬给睡得迷迷糊糊的和平套上,勒得小丫头不舒服地扭动。
祝棉利落地将裤腿卷到膝盖,赤脚踏进沁凉的海水里,弯腰捡起一只探头探脑的花蛤。“晚上吃蛤蜊炖蛋!”她扬手喊,甩出的水珠在阳光下碎成金屑,“再给你们炒个辣炒蛏子!”
“这个给妈妈!”援朝突然抱着个坑坑洼洼的大贝壳跑回来,神神秘秘地塞给祝棉,“藏肉!藏肉烧菜才香!”祝棉打开一看,暗绿色的壳里,竟兜着拇指大小的、几块水淋淋、边缘闪着孔雀蓝光泽的贝肉——是品质极佳的黑壳牡蛎。
她下意识抬头搜寻。不远处的礁滩上,陆凛冬的军绿长裤高高卷到大腿。晨光将他绷紧的小腿肌肉和用力剜撬礁石的手部线条,镀上一层坚毅的古铜色。冰冷的海水在他周围卷起细碎的白沫。他像是脑后长眼,侧身,左腕一甩,又一个鼓囊囊的牡蛎划着弧线,“啪嗒”一声,准确无误地落在祝棉脚边的水桶里,溅起细碎水花。
“凛冬!你老家靠海?”祝棉提起桶,忍不住高声问。她记得陆家人的资料里,没这一条。
陆凛冬弯腰在浅水里洗了洗手,直起身。水流顺着他肌肉紧实的臂膀线条滚落。“当兵头两年,”他的声音混在海风里,有些模糊,“在…葫芦岛待过。”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湿漉漉的手掌在裤侧随意抹了抹,眼神掠过沙滩上疯跑的孩子,投向远处海面。祝棉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那瞬间的停顿和随即的沉默——那里面藏着某些沉在海底的旧事,和他左耳那个寂静的世界一样,不足为外人道。
“爸!别过来!”建国突然大吼一声。
只见陆凛冬和祝棉之间七八步远的湿沙滩上,援朝正撅着屁股忙活。小胖手郑重其事地用捡来的贝壳和碎海玻璃,在沙地上嵌拼出几个歪歪扭扭、却异常醒目的大字:小 心 水 鬼。每个字都闪闪发光,他还煞有介事地在“鬼”字边上放了个海螺号角。
“哥说了水鬼就爱吃小胖子!”援朝严肃地向陆凛冬解释,“妈瘦!爸黑!水鬼怕!我在帮你们画护心圈!”建国气得脸涨通红,想冲过来又怕踩坏弟弟的“杰作”,只能在原地跺脚。
海风送来孩子们清脆的笑嚷,远处渔港的喧闹声和“北戴河旅游服务社”新刷的白漆牌子,共同构成了一幅明丽的夏日图景。祝棉把一缕被咸风吹乱的卷发别到耳后,低头看着桶里那些安静的黑金牡蛎。壳隙里溢出的海水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泽。
然而,就在这片暖融融的祥和之中,一直靠着她小腿安静玩沙的和平,却猛地一个瑟缩!
小小的身体瞬间弓起,拼命朝她身后躲藏,瞳孔急剧收缩,里面盛满了无法言说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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