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在耳边呼啸，温度从沸腾骤降至刺骨。陆昭明的右手掌心仍插在岩壁上，晶格化的纹路沿着指节爬进腕部，像某种活物在皮肤下缓慢蠕动。
他没有拔出来。
艾琳靠在他身边，仅剩的肉眼盯着前方那片幽蓝——那里有光，不是来自太阳，而是无数水母漂浮在深海中，发出柔和却诡异的荧光。
“往那边。”她低声说。
陆昭明点头，菌丝网络最后一次展开，在水中微微摇曳，标记出三个坐标。最远的那个，依旧亮着。
他们游向它。
海水的压力越来越大，耳膜仿佛随时会爆裂。艾琳开始喘息，她的机械义眼没了，只剩下一只裸露的眼球，在黑暗中不断调整焦距。她闭上眼，用手指贴住陆昭明的手臂，凭借触觉感知方向。
一道气泡屏障在他们面前升起，穿过时，陆昭明听到微弱的童谣声。
像是母亲小时候唱的那首民谣。
可他已经不记得旋律了。
“你还撑得住吗？”他问。
艾琳没回答，只是抓住他的衣袖，继续向前。
他们穿过了屏障。
眼前豁然开朗。
成群的发光水母在他们周围盘旋，像是某种仪式的守护者。它们的身体透明，内部却隐约可见金属结构，如同微型义眼般精密地转动。
水母群突然停止移动，整个海域陷入死寂。
然后，共振开始了。
低频音波穿透骨骼，直抵神经末梢。陆昭明的灵视一阵模糊，眼前的景象扭曲、拉长，仿佛有人正将现实揉碎再重塑。
他咬紧牙关，脊椎处的罗盘核心剧烈震动。
“启动悖论免疫！”艾琳喊道。
陆昭明没有犹豫，指尖划过胸口，强行逆转三秒内的行动轨迹。空间瞬间错位，他避开共振中心，视野恢复清晰。
水母群仍未散去。
“它们在等什么？”他问。
艾琳皱眉，努力回忆起什么。忽然，她哼起了一段旋律——是她姐姐小时候哄她入睡时常唱的歌。
声音轻柔，带着颤抖，但每一个音符都精准无比。
水母群开始回应，光芒频率随之变化，排列出一条通往海底深处的路径。
“有效。”艾琳松了口气。
陆昭明却没有放松，他的左手突然抽搐，晶格化蔓延至肘部，皮肤表面浮现出齿轮状图案。
罗盘暴走了。
一股无形的力量撕扯着他，意识被拉入某个不属于这个维度的空间。他看到自己站在一座桥上，桥由无数渡厄者的脊椎拼接而成，泛着青铜色的冷光。
“别让它把你带走。”艾琳抓住他的手腕。
他猛地回神，一拳砸向身旁的岩石，晶体从拳头末端炸开，溅起大片水花。
桥消失了。
但路径仍在。
他们继续前进。
海底地形逐渐复杂，岩壁上出现大量刻痕，每一道都与陆昭明背上的罗盘纹路相似。艾琳伸手触摸其中一处，指尖传来细微的电流感。
“这不是装饰……”她喃喃，“这是地图。”
话音未落，水面猛然翻涌，一个身影从下方跃出。
深海猎人。
他浑身湿透，胸前还残留着先前战斗的伤口，银质手术刀已经不见踪影。他的眼神不再狂热，反而带着一丝疲惫和释然。
“你们不该来这里。”他低声说。
陆昭明没有废话，直接抬起晶格化的左手，骨刺破皮而出，指向对方喉咙。
“钥匙碎片在哪？”
深海猎人笑了，缓缓解开胸甲。三块青铜碎片嵌在他的肋骨之间，边缘早已锈蚀，与血肉融为一体。
“我快死了。”他说，“但它不能跟着我去。”
话音落下，他猛地将碎片刺入心脏。
剧痛让他跪倒在地，鲜血从嘴角溢出，却在接触到海水的瞬间凝结成黑色结晶。
紧接着，他的脊椎从背部浮现，刺破皮肤，一根根延展连接，最终化作一座通往深渊的青铜桥。
“走吧。”他仰头看向陆昭明，“去终结这一切。”
身体开始逆向生长，皮肤褪色，肌肉收缩，最后只剩下一具空壳沉入海底。
艾琳看着那座桥，眉头紧锁：“这不对劲……他不是普通人。”
陆昭明没有回答，他的左手已经完全晶格化，无法弯曲，只能僵硬地垂在身侧。他能感觉到罗盘核心在疯狂跳动，仿佛要挣脱脊椎逃走。
“我们必须尽快找到黎明实验室。”他说。
艾琳点头，转身朝桥的方向迈步。
就在这时，机械主教的全息投影从海底升起，笼罩整个海域。他穿着染血的披风，左臂的黄昏刻印原型机闪烁着不稳定光芒。
“停下。”他的声音混杂着古希伯来语的祷文，“你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陆昭明冷笑一声，举起晶格化的左手，轰然砸向机械主教的面部。
面具崩裂，露出一张陌生却熟悉的脸。
艾琳瞳孔骤缩。
那张脸的下颌处，有一个胎记——正是她妹妹伊莎贝拉右半身上的那个。
“你到底是谁……”她喃喃。
机械主教没有回答，而是缓缓抬起手，指向桥的尽头。
“那里才是终点。”
他消失在光影中。
陆昭明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手，晶体已经蔓延到肩膀。他能感觉到理智正在流失，记忆也愈发模糊。
“走。”他对艾琳说。
她点点头，踏上青铜桥。
桥面在他们脚下轻轻震颤，仿佛活着一般。
随着他们的深入，周围的水压逐渐减轻，光线变得明亮，空气开始变得干燥。
他们即将离开深海。
而终点，就在前方。
桥的尽头，是一扇门。
门上刻着熟悉的符号——那是陆昭明母亲实验室的编号：CHN-007-A。
他伸出手，晶格化的手掌按在门上。
门缓缓开启。
一道耀眼的白光从门缝中泄出。
陆昭明闭上眼。
他知道，跨过去之后，一切都将不同。
他睁开琥珀色的眼睛，迈出第一步。
门在他身后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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