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渐弱,而是戛然而止。像是被一把无形的铡刀切断了。静止持续了三又三分之一秒。然后,陀螺的旋转方向逆转了。
逆转的陀螺发出另一种声音。这是正向的《月光奏鸣曲》,但每个音符都被眩晕化了。尤利安听见钢琴键被按下的瞬间,琴弦不是振动,而是旋转。音符有了角动量,有了离心率,有了切向加速度。他的内耳苔藓在这全新的声学暴力下疯狂增殖,耳蜗被撑裂了,但裂口里长出的不是血和肉,而是更多的、更细小的陀螺。微型陀螺,每个只有红细胞大小,在他的淋巴液里旋转,在脑脊液里旋转,在玻璃体液里旋转。
艾德蒙倒下了。不是昏倒,而是坐标崩溃。他身体里的空间点失去了相对位置,左脚出现在右耳的位置,心脏跳动着跳到了第七颈椎的表皮下。这孩子变成了一幅立体主义的解剖图,但诡异的是,他依然活着。他的左眼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右眼却盯着十七年前——也就是钟表匠还活着的时候——那个时空里的同一盏吊灯。玛格丽特试图抱起儿子,但手穿过了他那已经解体的空间结构,触摸到了一团纯粹的、由眩晕值构成的雾。
尤利安终于明白了陀螺的机制。它不是在播放音乐,而是在演奏坐标。每一个音符都是一个三维空间中的矢量,每一次旋转都是一次坐标变换。被它控制的人,其生物性被缓慢而精确地翻译成几何学数据。艾德蒙不是他的儿子了,他是陀螺的行走验证程序,是音乐在空间中的可视化投影,是钟表匠故乡那座沉没村庄在四维时空里的褶皱。
克拉拉女士的症状进入了第二阶段。她的身体开始螺线化。四肢像软体动物的触手一样伸长、卷曲,脊柱呈现出完美的斐波那契数列弧度。她的头发根根直立,每一根都指向陀螺的方位,发梢发出类似音叉共振的嗡嗡声。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而是从头顶那团旋转的发丛里挤出来的。她说:莫罗先生,您的儿子找到了正确的路径。我们都在正确的路径上。路径就是一切,终点什么都不是。
尤利安试图用暴力终止这一切。他抓起一把园艺剪,剪断了陀螺的发条。铜质天使的翅膀应声而断,露出里面精密的齿轮结构。那些齿轮不是金属的,而是压缩的时间——每一齿都刻着钟表匠的人生片段:童年溺水、青年丧妻、中年灯塔守、老年疯狂。剪断发条的瞬间,这些时间碎片被释放了。尤利安的眼前闪过不属于他的记忆:海蚀崖上的风暴、鲸鱼的悲鸣、沉船里肿胀的尸体、还有无数个夜晚,钟表匠在灯塔顶端旋转着各种陀螺,试图用旋转对抗时间的线性流逝。
但陀螺没有停止。发条断了,它反而转得更快。因为现在驱动它的是纯粹的时间惯性,是钟表匠积攒了七十三年的人生熵。它以每分钟三千转的速度疯狂旋转,音乐声超越了人类听觉阈值,进入了次次声波领域。这种频率直接作用于原子核,让铀-238都开始微微颤动。尤利安惊恐地看着自己的结婚戒指——黄金开始透明化,金属晶格被次次声波震松,原子间的空隙被填充。
玛格丽特的玻璃鸟收藏室成了重灾区。那些威尼斯琉璃在次次声波的抚摸下全部活了过来,它们拍打着玻璃翅膀,用喙敲击窗户,试图飞出去。但飞的方向不是窗外,而是陀螺。它们一只接一只地撞在旋转的铜天使上,粉碎成晶亮的粉末。那些粉末没有落地,而是悬浮着,像星环一样围绕着陀螺旋转。每一片粉末都是一个微缩的艾德蒙,一个在另一个平行时空里正常长大的艾德蒙,一个没有被陀螺捕获的艾德蒙。但这些微缩版艾德蒙也在旋转,他们的旋转与陀螺同步,构成了一个巨大的、由可能性构成的陀螺。
真正的恐怖发生在午夜。当城市所有的灯光熄灭,当月光成为唯一的光源,陀螺展现出了它的坐标本质。它不再发光,不再发声,它只是。但那个的状态,就是一个绝对的坐标原点。整个街区的空间开始向它坍缩。不是物理上的坍缩,而是可能性的坍缩。所有本可以发生但未曾发生的事,所有被选择放弃的人生路径,所有说出口的谎言和咽回去的真相,都被抽离出来,压缩成一条条发亮的细线,连接到陀螺的旋转轴上。
尤利安看见自己二十岁时放弃的绘画梦想,变成了一根靛蓝色的线,缠绕在陀螺的腰部。他看见玛格丽特未曾说出口的外遇,变成了一根暗红色的线,打了个死结。他看见艾德蒙如果没有触碰陀螺,将会成为一名天文学家的那个未来,变成了一根银白色的线,被旋转的离心力甩得笔直。这些线越缠越紧,最终将陀螺包裹成一个发光的茧。茧里传来心跳声,但那不是一颗心脏,而是十七颗,是钟表匠故乡沉没时遇难的所有村民的心脏,在同步跳动。
次声波在这些心脏之间共振,形成了一个眩晕场。场内的所有生物都开始数学化。尤利安的左手变成了对数曲线,右手变成了正切函数。他的五官迁移到了黄金分割点的位置。他试图说话,但吐出的不是语言,而是一系列微分方程。玛格丽特理解了他的意思,因为她的耳朵已经变成了积分符号,能自动求导和解导。他们的爱情,那曾经基于荷尔蒙和误会的情感,现在被精确地表达为一个黎曼和,收敛于一个可悲的极限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