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品回收站渐渐变成了一个怪诞的、时间停滞的博物馆。凝固的飞虫,悬空的纸屑,不再荡漾的水洼……莱恩陶醉于这种当“时间之神”的感觉。他用泡泡为自己打造了一个绝对受控的、永恒静谧的王国,在这里,没有流逝,没有变化,没有遗忘。他越来越消瘦,眼窝深陷,但眼神却闪烁着一种病态的、狂热的光彩。他白天昏睡,夜晚则完全沉浸在用“虹弧”捕捉和凝固世界的游戏中。现实世界的一切,包括食物和睡眠,都变得索然无味。
转折点发生在他试图凝固一只夜莺的歌声。那晚,一只夜莺误入回收站,落在高高的起重机臂上,开始歌唱。那清亮婉转的歌声,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动人,却也刺痛了莱恩的心——如此美好的东西,终将消逝。强烈的占有欲淹没了他。他举起“虹弧”,对准歌声的方向,怀着前所未有的强烈执念,扣动了扳机。
一个异常巨大、光彩也最为浓郁的泡泡,缓缓飘向起重机臂。在它接触到夜莺的一刹那,歌声戛然而止。泡泡并没有完全包裹住鸟儿,而是像一层光膜覆盖了它。夜莺保持着引吭高歌的姿态,凝固在了铁架之上,成为了一尊完美的雕塑。万籁俱寂。
莱恩期待着永恒的宁静。但几秒钟后,一种极其尖锐、高频、仿佛金属刮擦玻璃的噪音,猛地刺入他的耳膜!那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神经的剧痛!与此同时,那只被凝固的夜莺雕塑,内部似乎有无数细密的彩虹电弧疯狂闪烁,然后“啪”的一声轻响,整个炸裂开来,化为一片细微的、闪着磷光的尘埃,消散在夜色中。
莱恩抱头跪地,耳中和脑仁嗡嗡作响,过了许久才恢复。他惊恐地看着空荡荡的起重机臂,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寒意。他似乎触犯了某种禁忌。“虹弧”可以凝固形态,却无法真正囚禁“过程”本身,比如声音的振动。强行禁锢,只会导致毁灭性的反噬。
这次事件后,莱恩消停了一段时间。但 addiction(成瘾) 已经深入骨髓。在经历了几天的萎靡不振后,他对“永恒静默”的渴望再次压倒恐惧。而且,他注意到,“虹弧”溶液罐里的液体,似乎减少得比他使用的量要快一些。仿佛这把枪本身,也在渴望被使用。
一个没有星星、月亮也被乌云吞没的夜晚,莱恩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孤独。他环顾四周,那些被他凝固的物体,非但不能带来安慰,反而像一个个沉默的墓碑,提醒着他世界的死寂。他渴望光,渴望温暖,渴望……留住自己。
这个念头如同恶魔的低语。他鬼使神差地举起“虹弧”,调转枪口,没有对准外界,而是对准了自己小屋窗玻璃上反射出的、自己那苍白憔悴的影像。他看着镜中那个孤独、渺小的男人,心中充满了怜悯和一种想要将其从时间之流中拯救出来的疯狂冲动。他深吸一口气,怀着一种近乎殉道般的悲壮心情,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扣动了扳机。
“嘎吱——”
一个前所未有的、几乎不透明的、内部翻滚着最为浓烈、也最为不祥的暗彩虹色旋涡的泡泡,缓缓飘出,撞向了窗玻璃。
没有破裂声。
泡泡接触玻璃的瞬间,像有生命般摊开,迅速覆盖了整个窗户表面。玻璃后的世界——包括莱恩的倒影——瞬间被一层流动的、厚重的彩虹油膜所覆盖,凝固了。莱恩看不到外面了,窗外也看不到里面了。
与此同时,莱恩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睡意袭来,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他瘫倒在地,在失去意识前最后一瞥,看到那把“虹弧”的溶液罐,几乎已经见底。
第二天,回收站的白班工人发现莱恩没有交班,小屋门反锁。人们撞开门,发现莱恩蜷缩在地板上,昏迷不醒,呼吸微弱。而那小屋唯一的窗户,变成了一块不透明的、内部仿佛有浓稠油彩在缓慢流动的、散发着微弱的彩虹幽光的怪异玻璃。没人能解释发生了什么。莱恩被送往医院,诊断为严重脱水和精神衰竭,但身体机能并无大碍,只是昏迷不醒,像一个活着的植物人。
“虹弧”泡泡枪不见了。有人说那晚看到一道彩虹般的光从小屋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也有人说,它可能和那些被它凝固的时光一起,隐藏在了某个维度夹缝里。
莱恩·克罗夫特再也没有真正醒来。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依靠仪器维持着生命。医生说他的脑电波异常平静,几乎像深度冥想状态。没有人知道,他的意识是否被困在了那个由他自己创造、最终也囚禁了他自己的、永恒的彩虹泡泡里。
而锈蚀镇废品回收站的那间铁皮小屋,因为窗户的异状,很快就被封死了。月光下,那块不透明的、泛着诡异虹彩的玻璃,像一个巨大的、没有瞳孔的眼睛,永恒地凝视着这个它无法再融入、也无法再被其改变的世界。偶尔有大胆的孩子靠近,会信誓旦旦地说,能听到玻璃里面传来极其微弱的、类似泡泡破裂的叹息声。那或许是莱恩试图凝固的、最后一个关于自由的梦,正在永恒的囚笼里,缓慢地、绝望地,破碎。
喜欢黑色旋涡:356个暗蚀的童话请大家收藏:(m.38xs.com)黑色旋涡:356个暗蚀的童话三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