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的新娘很美,妆容精致,头纱如云似雾。可莫莉盯着自己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没有新娘子该有的光彩。不是疲惫,不是紧张,就是一种彻底的、深不见底的……空白。
就像有人拿勺子,把她心里那些本应在今天的欢喜、期待、羞涩,甚至对未来的不安,都一勺勺挖走了,只剩个干干净净的壳。
她忽然想起戴上头纱时那股寒意。又想起母亲颤抖的手,和祖母那异常明亮的眼睛。
夜渐深,前院的喧闹慢慢平息。陈文远带着一身酒气回来,动作有些笨拙。红烛噼啪爆了个灯花,帐子放下来,锦被窸窣作响。整个过程里,莫莉像个旁观者。她感觉到重量,感觉到温度,可心里那口井还是空的,连回声都没有。
事毕,陈文远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莫莉睁着眼,盯着帐顶的绣花。按照规矩,现在可以摘头纱了。她坐起来,小心翼翼地将那顶轻柔如烟的东西从发髻上取下。
就在头纱彻底离开她头发的一刹那,一股强烈的眩晕袭来。不是难受,而是一种……被抽空后终于停止流失的虚脱感。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就着将尽的烛光,仔细看手中的头纱。
白天时那珍珠般的光泽似乎更温润了,边缘那些银色的纹路,此刻竟像活过来一般,微微地流动着,泛着一种极柔和的、蜜色的光。整顶头纱看起来比早晨更美,美得不真实,美得……让人心里发毛。
她将它叠好,放在枕边。躺下时,听见陈文远在睡梦中含糊地说了句什么,翻了个身。莫莉看着丈夫在昏暗中的侧脸,试着在心里唤起一点身为妻子的感觉。没有。什么也没有。就像看一个睡在旁边的、比较熟悉的陌生人。
第二天回门,按规矩新娘子要戴一天红盖头,但莫家说新时代新事,免了。莫莉还是戴了那头纱,不过这次是披在发髻后做装饰。回到莫家祠堂,祖母早早等在正厅,腰杆似乎比前几天挺直了些,眼睛里那两簇炭火更旺了。
“过来,我看看。”祖母招手。
莫莉走近。祖母不看她的人,只盯着那头纱看。看了许久,伸出枯瘦的手指,极轻地抚摸了一下边缘的银色纹路。那纹路在老太太指尖下,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好,好。”祖母连说两个好字,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是个听话的孩子。陈家那边,还好?”
“还好。”莫莉说。其实她不知道好不好,她没感觉。
“那就好。”祖母从怀里摸出个红布包,塞进她手里,“拿着,给你们的。”
红布里是两块银元,边缘磨得光滑,不知存了多少年。莫莉谢过,低头时,瞥见祖母的手腕——皮肤干枯如树皮,可昨天还清晰可见的几块深色老年斑,今天似乎淡了些。
可能是光线问题,她想。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莫莉和陈文远相敬如宾。他在小学教算术,她还在纺织厂当会计。两人话不多,吃饭,睡觉,每月领了工资各自放好,家用对半分。没什么不好,也没什么好。像两尾被放进同一个鱼缸的鱼,各游各的,偶尔碰一下,也是轻轻的,不留痕迹。
莫莉心里的那口井,一直空着。她试过去填——看戏,别人笑,她跟着扯扯嘴角;厂里姐妹聊家里的趣事,她也说两句陈文远,说的都是事实:他几点起床,爱吃什么菜,袜子总攒三天才洗。但话说出来,干巴巴的,像在念别人的账本。
只有那头纱,越来越美。
她把它收在新房衣柜最上层,偶尔拿出来看看。每次看,都觉得它比上次更晶莹,更剔透。那些银色纹路像有了生命,蜿蜒流动时,仿佛在呼吸。她甚至觉得,头纱本身在散发一种极淡的、温暖的光,不是反射灯光,而是从内里透出来的。
半年后的一个晌午,莫莉回娘家送节礼。母亲在厨房炖汤,她进去帮忙摘豆角。母女俩沉默地忙了一会儿,母亲忽然低声问:“他对你好不?”
“好。”莫莉机械地回答。
母亲停下动作,看着她,眼神复杂:“你……心里头,觉得好不?”
莫莉摘豆角的手停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好”,那是撒谎;说“不好”,陈文远没打没骂,工资上交,凭什么说不好?
“就是……没什么感觉。”她最后这么说。
母亲手里的豆角掉在地上。她没去捡,只是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很久才说:“你大姐出嫁那年,也戴那头纱。”
莫莉有个大姐,嫁到北边,五年没回来了,信也少。
“头一个月回门,她也说‘没什么感觉’。”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后来有了孩子,忙了,就不提了。现在……现在也不知道她心里头,还有感觉没有。”
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响。莫莉看着母亲侧脸,发现母亲眼角有很深的纹路,鬓角的白发比半年前多了许多。她忽然想起婚礼那天,祖母异常明亮的眼睛,和似乎变淡的老年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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