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什么？”
“一处僻静院子，两个可靠助手，还有……石膏粉、黏土、石灰石。”
“准。”
次日同一时辰，节度府后院。
陈嚣带着众人来到时，墨衡正站在院中。他面前摆着三样东西:一块砖石砌成的小墙，一个灰扑扑的方板，还有昨天那碗灰浆——现在已经硬如石块，牢牢粘在碗里。
“经略使请看。”墨衡的声音很平静，但手在抖。
他先指向小墙:“这是用新材料砌的。昨日砌好，今日已经拆不掉。”说着，他让李三郎用铁锤砸墙。砖碎了，但砖缝间的灰色物质依然牢固。
再指向方板:“这是用新材料浇筑的板，厚三寸。尉迟将军，您试试。”
尉迟炽抽出佩刀，全力劈下。“铛”的一声，刀刃崩了个缺口，方板只留下一道白印。
最后，墨衡敲了敲那个碗，碗应声而裂，但里面硬化的灰浆团完好无损地滚落出来，在地上弹了两下。
院中死寂。
韩知古第一个蹲下身，用手指抠了抠方板上的白印，又摸了摸砖缝:“此物……此物若用于筑城……”
“城墙坚不可摧。”尉迟炽接话，声音发颤，“若用于修路……”
“道路平整如镜，不惧雨雪。”陈嚣缓缓开口。
他看向墨衡:“此物，如何制成？”
墨衡详细讲述了发现过程:偶然的矿坑，失败的瓷窑，高温烧制，磨粉加水。
陈嚣听完，沉默良久。他知道，自己记忆中那种叫“水泥”的东西，提前数百年出现在了河西。
“此物需严格保密。”陈嚣环视众人，“从今日起，匠作监设‘坚泥坊’，墨衡总领。参与研制的所有人，签署保密契约，泄密者以叛国论处。”
“坚泥？”墨衡问。
“就叫‘祁连坚泥’吧。”陈嚣看着远处祁连山的轮廓，“此物将如祁连山一般，守护河西。”
接下来的三个月，坚泥坊开始了疯狂试验。
墨衡带着二十个最可靠的工匠，尝试了上百种配比:不同比例的石灰石、黏土、石膏；不同的烧制温度、时间；不同的研磨细度。
失败，失败，再失败。
有的配比硬化太快，还没施工就凝固；有的硬化太慢，三天还软趴趴；有的强度不够，一捏就碎；还有的遇水膨胀，把砌好的砖都顶裂了。
直到七月中旬，一个雨夜。
李三郎守着一窑试验品打瞌睡，被雷声惊醒时，发现窑温异常——暴雨导致柴火受潮，温度达不到预定值。
完了，他想。这窑又废了。
但开窑后，奇迹出现了。这一窑烧出的块状物，磨粉后调水，硬化速度适中，强度却出奇地高。
墨衡查看记录:温度比标准低了约两成，烧制时间长了三成。
“低温，长时间……”他喃喃道，“原来如此！”
最佳配比终于找到:石灰石七成五，黏土二成，石膏半成。烧制温度控制在“瓷窑上限、铁炉下限”，持续六个时辰。磨粉细度要达到“手捻无颗粒感”。
九月初，河西第一座专业水泥窑在祁连山脚落成。
十月初，第一批量产水泥出厂。
陈嚣亲自选定首个应用项目:凉州城墙修复工程。
西城墙有一段三十丈的坍塌处，原本计划用夯土外包砖石，工期三个月。现在，工程营的工匠们用水泥砂浆砌砖，外层再抹上水泥灰浆。
三天后，这段城墙已经坚固如新。尉迟炽令神机营用投石机试轰，石弹在墙上留下浅坑，墙体纹丝不动。
老将军抚摸着光滑坚硬的水泥墙面，良久，吐出一句话:“有此物在，凉州固若金汤。”
紧接着，新城的主干道开始铺设混凝土试验段。碎石、砂子、水泥按比例混合，加水搅拌后摊铺压实。
七天后道路硬化，马车驶过，平稳无声。下雨天，雨水迅速从路面排走，不再泥泞。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
河西的商人们敏锐地嗅到商机。胡商阿史那找到陈嚣，试探着问:“经略使，此等神物，可否……外售？”
陈嚣微笑摇头:“祁连坚泥，乃河西重器，暂不出口。”
但他心里清楚，水泥的出现，将彻底改变河西的基建能力。水利工程可以更快，城池可以更固，道路可以更通。
而这一切，都源于一个烧坏的瓷窑，一层不起眼的灰土，一群不眠不休的工匠。
深秋的夜晚，墨衡带着李三郎登上修复好的城墙。
远处，新城工地的灯火连成一片。更远处，祁连山的雪线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三郎，你知道我们造出了什么吗？”墨衡忽然问。
少年挠挠头:“就是一种很硬的材料啊。”
“不。”墨衡望着夜色中渐渐成型的城市轮廓，“我们造出的，是河西的筋骨。”
水泥是沉默的，它不会说话。
但它浇筑的城墙会守护千家万户，它铺设的道路会连接南北东西，它修建的水渠会灌溉万顷良田。
千年之后，瓷器或许会碎裂，绸缎或许会腐朽，诗词或许会被遗忘。
但水泥浇筑的基业，将长久地立在这片土地上。
如同祁连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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