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开宝元年。
天还没亮,凉州城头就挂起了崭新的红灯笼。八盏大灯,每个重二十斤,是匠作监的工匠们连夜赶制的——灯架用精钢打造,灯罩用薄铜片锤成,里面点的是从西域运来的鲸油,能连烧三天三夜不灭。
陈嚣站在城楼上,看着那八盏大灯在晨风中摇曳。
“经略使,”韩知古走到他身边,“您一夜没睡?”
“睡不着。”陈嚣说,“今天是新年的第一天,也是新元年的第一天。开宝——赵光义这是要告诉天下,他的时代开始了。”
韩知古沉默了。
开宝元年。赵光义登基后的第一个年号。按照惯例,新帝改元,要大赦天下,要大宴群臣,要大封功臣。可这些,都和河西无关。
“经略使,”韩知古说,“汴梁那边传来消息,赵光义要大举北伐。”
陈嚣转头看他。
“北伐?”
“对。”韩知古点头,“契丹人去年占了幽州,赵光义咽不下这口气。他调了二十万禁军,准备开春后北上。”
二十万禁军。
陈嚣的眼睛眯了起来。
“情报可靠?”
“萧夫人的人传来的。”韩知古说,“三批人,同一份消息。应该不假。”
陈嚣走到城墙边,望着东方。
汴梁的方向,正渐渐亮起来。
“他这一走,家里就空了。”他喃喃道。
“经略使的意思是?”
陈嚣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辰时,太阳升起。
凉州城的大街小巷,挤满了拜年的人流。汉人穿着新棉袄,羌人披着彩绣长袍,党项人戴着皮帽子,回鹘人扎着彩色头巾——五颜六色,熙熙攘攘,像一条流动的河。
“经略使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陈嚣骑着马,缓缓穿过街道。所过之处,百姓纷纷行礼,孩子们追着马跑,喊着“经略使过年好”。
陈嚣一路点头,一路微笑。
走到书院门口时,他勒住马。
书院门前的空地上,三百多名学生整齐列队,齐声高呼:
“经略使新年好!”
陈怀远站在最前面,穿着新做的深蓝学袍,腰里别着墨衡送的那块玉佩。看见父亲,他使劲挥手:
“爹爹!”
陈嚣下马,走过去,抱起儿子。
“怀远,新年好。”
孩子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周围的人群发出善意的笑声。
午时,节度府大开宴席。
三百张桌子,从大堂一直摆到院子里。来的有官员,有工匠,有商人,有农人,有羌人头人,有党项长老——三教九流,济济一堂。
陈嚣坐在主位,左边是萧绾绾,右边空着——那是留给冯道的座位,老人虽然不在了,但每年过年,都会摆上。
韩知古站起身,举起酒杯:
“诸位,第一杯酒,敬经略使!敬河西!”
三百人齐刷刷站起来,举杯高呼:
“敬经略使!敬河西!”
陈嚣站起身,也举起杯:
“这第一杯酒,不敬我。”他说,“敬这六年来,为河西流过血的每一个人!”
他一饮而尽。
三百人跟着一饮而尽。
拓跋野坐在角落的桌子上,看着这一幕。
他想起六年前,自己还是个在草原上放羊的孩子,每天担心被狼叼走,担心冬天饿死。现在,他坐在节度府的宴席上,穿着书院的学袍,旁边坐着汉人、羌人、党项人,大家一起喝酒,一起说笑。
“拓跋野,”旁边一个汉人学生推了推他,“发什么愣?喝酒!”
他回过神,端起酒杯。
酒是凉的,但喝下去,从胃里暖到心里。
申时,宴席散了。
陈嚣回到书房,萧绾绾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桌上摊着三封信。
“三件事。”萧绾绾指着第一封,“汴梁那边,赵光义决定三月十五出兵北伐。留守的是赵廷美——齐王。”
陈嚣的眼神冷了下来。
“第二件,”萧绾绾指着第二封,“回鹘那边,又派使者去了地斤泽。这次开出的条件更优厚:只要继迁回去,就帮他复国,还把公主嫁给他。”
“第三件,”她指着第三封,“河西内部,有人开始蠢蠢欲动了。”
陈嚣抬起头。
“谁?”
萧绾绾递过一张名单。
名单上只有三个名字,但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长长的备注。
陈嚣看完,把名单放下。
“怎么办?”
萧绾绾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陈嚣,等他拿主意。
陈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让他们动。”
萧绾绾愣住了。
“什么?”
“让他们动。”陈嚣重复,“不动,怎么知道谁是鱼,谁是网?”
戌时,夜幕降临。
李继迁一个人站在城墙上,望着地斤泽的方向。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一个时辰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