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老爷最近老是失眠。
这事儿挺新鲜的。要知道,在过去的五十年里,胡里长向来是沾枕就睡,雷打不动。按他自己的话说:“心里没鬼,自然睡得香。”
但现在,他心里有鬼了。
很多鬼。
第一个鬼叫刘扒皮。这个跟了他二十年的老狗腿子,现在正关在山寨的破棚子里,据说天天写悔过书,把胡家那点事抖得一干二净——怎么侵占官田的,怎么虚报灾情的,怎么在赈灾粮里掺沙子的……
第二个鬼是钱千总。这位边军千总三天前来过一趟,说话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白:“胡员外,大军粮草快断了。您看是不是……”胡里长咬牙又给了三百石,钱千总笑眯眯收了,转头却说:“剿匪这事儿,急不得,得从长计议。”
第三个鬼最要命——那些泥腿子。以前见了他要磕头喊“胡老爷”,现在居然敢带人在胡家庄外喊口号;以前被他逼得卖儿卖女的佃户,现在居然往山寨送粮!
但这些鬼都比不上第四个鬼——他自己心里的鬼。
胡家大院还是那个大院,青砖灰瓦,一丈二尺的高墙,四个角楼,墙头还能跑马。可胡里长现在看这院子,越看越像口棺材。
这天傍晚,他拖着肥胖的身子爬上东角楼——以前他从不亲自巡夜,觉得跌份儿。但现在,他每天要爬上来三四次,拿着重金购买的西洋千里镜往北山方向看。
王贵跟着,小心翼翼:“老爷,风大,您还是下去吧……”
“闭嘴。”胡里长声音嘶哑,“让你清点的东西,清点完了吗?”
王贵咽了口唾沫:“清……清点了。存粮还有八百石,省着吃够三个月。银两……库房里还有两千三百两,地窖里埋的没动。家丁……还剩二十七个。”
“二十七个?”胡里长猛地转身,“上个月不是还有五十多个吗?!”
“跑……跑了。”王贵低着头,“昨晚又跑了三个,还偷走两把刀……”
胡里长手一抖,千里镜差点掉下去。
跑了好啊。以前这些家丁是他欺压乡里的爪牙,现在成了累赘——人越多,吃粮越多,说不定哪天就里应外合开了大门。
他想起三天前那个夜晚。半夜有人往院里射箭,箭上绑着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胡善人,还记得王家庄的王寡妇吗?她吊死的那棵槐树,今年开花了。”
王寡妇……胡里长想了半天才想起来。那是五年前的事,这妇人欠了印子钱还不上,他让人扒了她的房顶,当晚她就吊死了。他当时怎么说的来着?“晦气,扔乱葬岗去。”
现在,这晦气找上门了。
“老爷,还有件事……”王贵声音更小了,“今早,李家庄派人来,说庄子遭了匪,今年的租子……交不上了。”
“放屁!”胡里长终于爆发了,“李家庄在北山南面,离山寨三十里!什么匪能跑那么远?分明是借口!反了!都反了!”
他气得浑身发抖,眼前发黑。王贵赶紧扶住。
缓了好一会儿,胡里长忽然问:“咱们……还能撑多久?”
王贵嘴唇哆嗦,不敢说。
“说!”
“老爷……”“外面都在传,说府城已经准备发文,把咱们定为‘民变祸首’……说钱千总私下跟人讲,剿匪是假,耗光咱们的家底是真……还说,山寨那边放出话来,只要交出您和几个管事,其他人一概不究……”
每说一句,胡里长的脸色就白一分。
最后一句说完,他整个人瘫在角楼的栏杆上,像一摊烂泥。
原来如此。
官府要甩锅,拿他当替罪羊。边军要捞钱,把他当肥羊。那些泥腿子要报仇,把他当待宰的羊。
四面楚歌?不,是四面都举着刀,等着分羊肉。
当天夜里,胡里长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又变成了三十年前那个穷秀才,背着书箱赶考,路上饿得眼冒金星。梦见父亲临死前抓着他的手说:“儿啊,咱们胡家三代单传,你要光宗耀祖……”
然后画面一转,他当上了里长,穿着绸缎衣裳,坐在大堂上。下面是跪着的百姓,黑压压一片。他惊堂木一拍:“打!”
可那些跪着的人忽然都抬起头——全是死人脸!有吊死的王寡妇,有饿死的孙老汉,有被他下令打断腿的张铁匠……
“还我命来——”
胡里长惊醒,浑身冷汗。
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他摸索着下床,点亮油灯,走到祖宗牌位前。
烛光映着那些黑漆漆的牌位,胡家列祖列宗都在看着他。最上面是他爹的牌位,上面刻着“显考胡公守业之灵位”。
守业……守业……
胡里长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听。
守什么业?现在连命都守不住了!
他跪下来,对着牌位磕了三个头,低声说:“爹,儿子不孝……胡家的业,守不住了。”
磕完头,他爬起来,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樟木箱子。打开,里面是地契、房契、借据,厚厚一摞。还有一个小匣子,装着胡家最大的秘密——三张盐引(走私盐的凭证),和几封与知府往来的密信。
这些东西,曾经是他的护身符,现在成了催命符。
天快亮时,胡里长做出了决定。
他叫来胡福,声音异常平静:“去,准备一份厚礼——库房里那对玉如意,再加五百两银子。然后派人上山……”
胡福眼睛瞪大了:“老爷,您是要……”
“谈判。”胡里长吐出两个字,“最后的谈判。”
说出这话时,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了。那是五十年来支撑他横行乡里的东西——底气。
现在,底气没了,只剩下一具被掏空的皮囊,和一座快要变成坟墓的大院。
而此刻,北山的晨雾正缓缓散去。山寨的了望台上,李根柱刚接到斥候的最新情报:
“胡家大院今早开了三次门,第一次是买菜,第二次是倒夜香,第三次……出去三个人,往北山方向来了,看样子是使者。”
李根柱点点头,看向孙寡妇和王五:“准备好。客人要上门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记住,咱们现在是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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