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参将决定撤军的那个晚上,孙寡妇蹲在山梁的乱石堆里,数着官军营地的篝火。
“一、二、三……十七堆。”她低声对身边的侯七说,“比昨天少了三堆。”
“省柴火。”侯七嘴里叼着根草茎,“也可能……人少了。”
确实。从杨参将扑空无名谷、大营被袭到现在,五天时间里,这支边军又少了三十七个人——不是战死,是逃跑。夜里站岗的,天亮时人没了;白天去砍柴的,一去不回。还有两个什长,带着手下十个人,扛着兵器直接投了星火营。
“人心散了。”孙寡妇拍拍手上的土,“该收网了。”
但李根柱不同意立刻收网。
“网要慢慢收。”他在作战会议上说,“杨参将现在就像只受伤的狼,逼急了会拼命。咱们要做的,是跟着,耗着,一点一点放他的血。”
具体怎么放血?四句话: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第一招,敌进我退。
杨参将撤军的第一天,走得很谨慎。前军一百人开路,中军三百人护卫粮车,后军一百人断后。阵型保持得不错。
孙寡妇带着五十个人,在前方三里处设伏。不是真伏击,是“吓唬”。等官军前军靠近到百步时,突然敲锣打鼓,放几支冷箭,然后撒腿就跑。
官军前军立刻结阵,等了半天,没人冲上来。派人去搜,只捡到几面破锣、几支粗制滥造的箭。
“疑兵。”带队的千总汇报。
杨参将皱眉:“继续前进。”
可没走二里,又来了——这次是右边山坡上扔石头,不大,砸不死人,但烦人。等弓手往山坡上射箭,那边早没人了。
一天下来,走了不到二十里。官军精神高度紧张,累得半死。
第二招,敌驻我扰。
傍晚扎营时,杨参将特意选了块开阔地,三面平地,一面靠水。营栅扎得结实,哨兵放出去三里。
可防得了人,防不了声音。
半夜,营地四周突然响起锣鼓声、号角声、甚至还有女人的哭声——那是孙寡妇让几个嗓门大的队员学的,学得还挺像。
士兵们被吵醒,抄起兵器准备战斗。可等了半天,没人攻进来。声音渐渐远了,等他们刚松懈,声音又来了。
如此折腾三次,到天亮时,官军个个眼圈发黑,哈欠连天。
“这是疲兵之计。”杨参将咬牙,“传令,今夜加双岗。”
可加岗有什么用?人得睡觉。不睡觉,明天怎么走路?
第三招,敌疲我打。
第三天中午,机会来了。
官军走到一处狭窄的山道,两侧是陡坡。连日骚扰让他们精神疲惫,行军速度慢得像蜗牛。后军与前军脱节,中间拉出了半里长的空当。
王五带着一百人,就盯上了这个空当。
“打后军。”他说,“打了就跑,不许恋战。”
一百人像山豹一样扑下去。后军那一百人本来就走得晕头转向,突然遇袭,顿时大乱。等前军和中军回头来援时,王五的人已经撤了,只留下十几具官军尸体,还有丢了一地的兵器。
杨参将赶到时,后军的百户跪在地上请罪:“大人……贼军来得太快……”
“废物!”杨参将一脚把他踹翻,“损失多少?”
“阵亡十一人,伤二十三人。丢了……丢了二十张弓,三十把刀。”
杨参将脸色铁青。这不是战斗,是羞辱。像蚊子叮牛,不致命,但烦人,还让你流血。
第四招,敌退我追。
从第四天起,官军彻底没了战意。
他们现在只想一件事:赶紧走出这片该死的山,回府城,吃顿饱饭,睡个好觉。
可孙寡妇不让他们好好走。
官军走大路,她在小路抄近道提前设伏;官军走小路,她在险处推石头滚木;官军想休息,她派人远远射箭;官军想吃饭……对不起,没机会——埋锅造饭的炊烟一起,箭就来了。
最绝的是第五天。
那天杨参将学聪明了,兵分两路:一路两百人走东面山梁,一路三百人走西面山谷。想分散风险。
结果东面那一路,走到半路发现桥被拆了——不是全拆,是拆了关键几根木头,人还能过,车马过不去。可他们带着最后一点辎重呢。
西面那一路更惨,走进了一条死胡同——入口看着宽敞,越走越窄,到最后得侧身过。等发现不对想退出来时,后面已经被乱石堵了。
不是孙寡妇堵的,是郑广元派人“帮忙”堵的——这位副将现在是铁了心要坑杨参将,坑得越狠,他在星火营那边的功劳越大。
那天晚上,两路军好不容易汇合时,清点人数,又少了二十八个人——有掉队的,有逃跑的,还有两个什长干脆带着手下“失踪”了。
杨参将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篝火映照下士兵们麻木的脸,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打了半辈子仗,从没这么憋屈过。敌人不跟你正面打,就跟你耗,跟你磨,像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不见血,但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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